進步一定是好的嗎?

在某個圈子內,「進步」變成一個負面詞語,那裡的人被訓練總要反問別人:「進步一定是好的嗎?」但其實反進步並不會推論出他們想支持的性倫理觀點,進步的意義也不是他們口中所講的那麼虛無飄渺。


一,反進步並不能証立甚麼

先說反進步並不會推論出他們想支持的性倫理觀點。假若有人說:「現在是自由的時代,合則來不合則去,不要那麼守舊,以為要一生一世」,讀者必然會聽到某圈子的人士反問說:「進步一定是好的嗎?」假設他們說得對,其實還有很多大問題是懸而未決的,例如,社會要「退步」到甚麼地步才算是好呢?「退步」到一有婚外情就要浸豬籠的年代?「退步」到性是社會禁忌的年代?「退步」到女人要紥腳的年代?「退步」到女人不能外出工作或只是丈夫產業的年代?「退步」到性交目的只能夠是生育的年代?「退步」到一夫多妻的年代? 為甚麼只能「退步」到一男一女一生一世、性只可在婚姻裡進行、離婚合法、性是可以公開談論、避孕並非不道德、女人可自由發展事業的年代?我們還可以再問深一點,這樣的世界可曾在人類歷史裡出現過,但即使不提這問題,這裡已經夠麻煩了。因為人們無法明白,為甚麼一切要「退步」到這一點,才是最好,才是大部分教外人憑其良知都可以判斷是最理想的呢?為甚麼這一點是如此永恆不變,彷彿「前進」少許是罪,「後退」少許也是罪? 除了非宗教理性無法斷定那特別的一點外,我十分懷疑基督教神學和倫理學也未必可以斷定那特別的一點,証之為最合乎基督教的觀點。或許有人會承認我上面的質疑全都正確,但聲稱反進步的論調只是叫人反省,不要一股腦兒栽進「進步」的迷思。這可能有少許道理的,但我見很多人提出反進步的論調時,好像以為自己很了不起,証明了甚麼似的,而且,他們還有下節裡講的問題要面對。


二,「進步」的意義

要抽空地証明「進步並不一定是好」這個命題,實在太容易,因為「一定」是很強的概念,只要找到一個反例就可以推翻這命題。換言之,「進步並不一定是好」近乎一類講了等於沒有講的話,這類說話可以用來証立一些複雜理論的可能性是極低的。然而,更大的問題是,假如在當代文明裡「進步」這概念有穩定意義,即使「進步並不一定是好」,那又如何?也許,人家明明是在談那個「進步」的穩定意義,但你卻偏偏要找個古怪的「進步」意義來斷言「進步並不一定是好」,那只能反映出雞同鴨講,對方發現你完全撘不上咀,懶得跟你談下去,你就自以為成功地用極簡單的方法駁倒了別人,指出了盲點,自欺欺人。 那麼,「進步」在當代文明裡有甚麼穩定的常見意義?讓我們現在隨便拿幾個出來談談吧。「進步」其中一個意義是,當代社會比昔日社會更重視人性尊嚴,不容許人們以國家、種族、血源、家庭、甚至宗教之名,禁止另一個人追求幸福和成長。「進步」另一個意義是活在一個文化多元的社會,不同群體要作出不同程度的容忍。例如基督教學校裡如果有學生想相信佛教,那學校是應該容忍的,它當然可以不鼓勵,但卻不應禁止。(這裡當然會牽涉很多複雜問題,諸如那學校是否私立等等,但我這裡只是提出一個大概的原則,細節不談了。) 「進步」還有一個常見意義,但那可會是很多教徒不願意面對的──人類文明在過去幾千年飽受各種宗教壓抑和操控,當代世俗社會成功擺脫了宗教的桎枯,其實是一項不容否認的極大進步。信徒讀者或許會疑惑,為甚麼我會在基督教圈子裡提出這一點。但請留意,基督教徒(這裡指新教徒)也相信教會是可以腐敗的,他們認為某些教會領袖和體制是可以不服從的。而今天我們看到某些中東或南亞國家,仍然有這問題,我們會傾向認為它們有待發展。由此可見,這個「進步」概念的意義,可以是指宗教不恰當地發展出傷害人的體制,或要去管它管不來的東西,而人類文明成功擺脫了那些體制。 這樣一種進步,有賴當代人類文明發展出來的科學知識和政治理念,使世界不再一樣,不再需要被某一宗教統攝,令那宗教的祭司、牧師或教主可以按其偏見和反科學的見識,壟斷一切社會問題的討論權和處理方法。固然,有些信徒會聲稱,宗教在世界文明的推進裡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們甚至想說,今天我們之所以會講普世人權和之所以有科學,也有賴基督教。然而,(一),那些貢獻有多大是可疑的;(二)在歷史裡各宗教(包括基督宗教)的確有參與不少違反今天所謂普世價值的事,諸如奴隷制度、殖民統治、戰爭侵略等,甚至,同一宗教內也有互相殘殺;(三),諷刺的是,當這些朋友承認宗教有助推進世界文明時,他們豈不已承認了一個「進步」的穩定和常見的意義嗎? (按:在此,擔憂世俗化的信徒要重新檢視他們的處理進路,當他們過分著緊批判世俗化的同時,他們可有忘記世俗化本身是對宗教毒害的一個解脫?若你想一想今天回教國家裡仍然對其他宗教信徒有嚴重的宗教逼害,你就能提醒自己這一點。)


三,總結

毫無疑問,任何東西也可以被濫用,社會裡總有人會濫用「進步」這概念。但在指出別人可能濫用了「進步」概念的同時,其實並不會因此自動証明了某類人士想推廣的社會倫理。並且,不是人人都濫用「進步」概念的,這概念在今天有其穩定意義,這是不容否定的,而其中一個意義正正是宗教人士需要謙虛自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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