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為何物?

我對「友誼」的看法可能比較老套,我常認為,沒有怎樣在生活上同甘共苦和因此產生關懷的關係,其實未必算得上為友誼,這裡不須一刀切的,同甘共苦越多越深入、時間涵蓋越久、以及沒有斷斷續續,友誼自然會深厚多一點。這似乎只是常識,但很多人卻遺忘了。為甚麼會遺忘?因為「朋友」是一個常被濫用的詞語,我們在Facebook往往有幾十個甚至幾百個「朋友」。深層一點說,在這個年頭,人們不自覺地投放很少時間在別人身上,視之為正常。且讓我們從工作說起:


一,新社會生活方式帶來的衝擊

研究工作的社會學者 Sennett 曾悲嘆當代的工作轉型,以致人們往往在一生裡多次轉換行業和不斷轉換同一行業內的工作,強烈地感到人生很迷失,並且無法在工作建立自己的品格。且慢,品格?工作與品格有何關係?按 Sennett 分析,在一、二百年前的西方社會,由於有韋伯所指出的新教工作倫理(十分簡略地說,人以勤奮工作為榮耀神的重要途徑),即使這宗教意味漸漸失去,即使這工作倫理未必能與舊式經濟模式下的經濟掛帥的目標兼容,人們仍然有意無意地認為,工作可以鍛鍊一個人的毅力、誠信、忠心、負責任等品格。然而,當代經濟模式並不鼓勵人們長期地做同一個行業裡的同一份職業,漸改為要求適應力強、應變能力高,長期死守一份工作甚至會被視為不懂變通。如此,人們便無法藉著長期地專注於一個行業、一項工作,塑造出毅力、誠信、忠心、負責任等品格,甚至連照料家庭也變得困難。


二,短促流動的人際關係

我頗同意這觀察,但我欲補充一點 Sennett 沒有(也不必)提及的──這生活方式的轉變亦令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變得短促。因為要轉工,工作場所結識的朋友自然難以再維繫,但我們也不要忽視,因為要轉工,很多人也要為此搬家,所以工作以外的人際交往也會因此難以持續。除現實機會減少外,建立較長久交往關係的意欲也減低。畢竟,誰知道你和我明年身在何方?這個現象在地少人多的香港可能不很嚴重(但並非不存在),在幅原較大的國家裡,或在國際化的職業裡(例如跨國企業裡的行政人員、新聞從業員、學者等),卻是十分嚴重和真實的。若沒弄錯,另一社會學家 Zygmunt Bauman ,正正提出過這樣一個觀察,在他所形容為液態現代性( liquid modernity )社會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流動性也很大(他有一書名為 Liquid Love)。 那些曾經活在舊生活方式下的人會覺得這些轉變很巨大。然而,較年輕的一輩沒有怎樣經歷過舊生活方式,他們會認為這只是常態,也就是說,他們會認為人與人之間只有短促交往是常態。如此,若他們仍認為這世界上還有「友誼」這回事,他們必須把友誼理解為不須要長時期的同甘共苦,另建構一個很不同的概念。這就解釋了我起初說的,我對友誼的看法可能已不流行。

三,教會裡的友誼又如何?

信徒讀者或心裡想,幸好在教會裡我們有真友誼。我可以同意信徒相處略為多點真誠,但卻仍有保留。首先,由於上述的生活方式轉變令人們經常搬家,轉教會次數自然大大增加了。如此,教會裡的交往也會無法倖免,被逼變得短促和表面化。另外,更重要的是,我認為今天很多教會裡的友誼往往被一種志同道合式的淡薄友誼所「污染」。相信我這樣的描述令很多信徒讀者目瞪口呆──但同時會令一些離教朋友拍案叫絕。請容我解釋。 首先,請各位幻想一個戰亂年代,人們要為國家犧牲,要去打仗,要反對某國的侵略,因此排擠某國人民。在這大時代裡,試想想以下三個處境。愛國的您本來正在跟敵國某人談戀愛,您面臨很大的取捨抉擇;留意,我不是說您被逼要表現得愛國(那是另一類抉擇,與本文主題無關),而是您本人真心愛國。又或者,您跟本國某人在談戀愛,但為了國家大義,您可能要拋棄兒女私情,憤然從軍,由於回鄉之日無期,唯有請求情人無謂浪費人生苦苦相候。又或者,正與烈士們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您,對軍隊高層的決定出現意見不合,或您得悉愛人病重,想離開戰線,歸隊無期,您的同志要重新評估究竟您算不算是一個朋友或同志。 以上處境,不僅出現於戰亂時代裡的家國情結,也出現於很多使命感強烈和使命觀狹窄的教會。畢竟,對某些信徒和教會來說,信徒在世只有一個任務,就是傳福音(潮一點的會說是傳一個同時追求社會公義的福音),而這偉大任務比保家衛國或擴展國度更加重大。那麼,愛情和友誼很容易被視為次要的。甚至,有時會被視作手段而非目的,例如,新朋友來到,人人跟他做朋友,向他傳福音,他最後不想相信,也不想再返教會,人們有意無意地會終止那段友誼。 我無意說凡使命感強烈和使命觀狹窄的教會和信徒都會這樣輕忽友誼,然而,這卻是很容易出現的。在心理上,我們無法兼顧一切,既然某一項是偉大的,而它卻又足以花掉我們一生,那麼即使認知上我們認為其他的也有價值,但仍然要擱置。這個「認知上」也要商榷。聖經或基督教神學的確很少談友誼,來來去去,只有大衛與約拿單的故事,和耶穌以「人為朋友捨命」來形容自己的大愛,反觀,在舊約裡,人們團結在一起(solidarity)往往都被描述為人們集體抗拒耶和華的先兆。如此,在大使命(不管是潮或不潮的版本)的鮮明指令下,友誼的重要性彷彿不存在。這已不是有沒有心力的問題,而是根本不重要,友誼是可被犧牲的價值。如此,就像上述戰亂時代裡的處境,在某些十分強調目標或使命的教會,人們總要面對一些抉擇:一個對這使命沒興趣的人,還算是有足夠相同興趣可讓我們交往下去嗎?我為甚麼要為友誼犧牲我在教會事奉的時間和心力?在教會意見分歧時,我怎可以為求保存友誼而放棄(我心目中的)教會利益?這豈不是手扶著黎向後看?諸如此類。這就是我上面說的「志同道合式的淡薄友誼」,這樣看友誼的人對友誼賦予極低層次的價值,認為隨時可犧牲友誼,更甚者,友誼可變成手段而已。

四,使命與友誼

事實上,不幸地我在教會裡見識過很多這種為了使命而輕忽友誼的事件,人們可以做出種種理應不會做在朋友身上的事,而他們唯一(且充足)的理由正是他們有偉大的使命。這個使命,總義是傳福音,但也衍生以下種種要求:要投放時間大量精力和熱誠在教會、「不可停止聚會」、要爭取社會公義、信仰要純正或口徑要統一等等。前兩類應該很容易明白,在使命感強的教會裡,一個循規蹈舉的基督徒(例如他有靈修、祈禱、返教會、奉獻,查經時與組長意見相合等),在不明文的教會文化裡,是享有較高地位的。可惜的是,人們有時候會把這個視作友誼的基礎,若您沒有再符合那些要求,您的地位下降,您獲得的友誼也會突然少了的。 至於爭取社會公義,這本身正是一種社會運動,於是就跟政治運動相若(這適用於左中右立場的運動),要敵我分明地對立,驅使人們表態。甚至,即使不是敵人,若您沒有或不再並肩作戰,他們也很難繼續當您是朋友。即使奉行「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仍然對建立友誼沒有幫助,因為友誼的價值可在利益指導下被犧牲掉。 至於信仰純正或統一口徑,又可稱作道統心理,在華人教會特別強烈,在西方教會倒顯得比較寬容,因他們見慣基督教內有不同領受和表達。包括教牧和神學教授在內的不少基督徒,道統心態特別強烈,他們認為某一套很明確特定的思想,才是真基督教,於是他們很難接受有同道(包括教牧和神學教授等)偏離了其中幾個項目。相熟的可能會約出來作出最後規勸,不相熟的疏遠便罷,從此各行各路。這些人為了面子,通常都會否認他們不再當對方是朋友,他們多會推說這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要追求他的領受,我不攔阻便是了」,但當事人不難發現,那些監察、督責、評估、疏遠等行動背後,並非「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尊重各人有不同領受」那麼簡單,而是廣東話所謂的「連朋友都無得做」。 若有讀者還是不認同,容我重覆一個我的常用例子:在教會裡雖然有博士學位、在大學教書、並且願意多發表意見的人為數不少,但只有某幾個才會被稱為「基督徒學者」,彷彿只有他們才是基督教裡的學者,其他有相同學歷的基督徒卻不算數,甚至,那些「基督徒學者」可能已在學界裡不活躍和思想陳舊,但仍然享有崇高地位。其中原因正是,那一類「基督徒學者」被視為正統和安全,他們講的話、寫的書,和他們認可的後輩和接班人,都是正統和安全的,其他的就沒有這保証了。這個本是可體諒的,但問題是,那些「基督徒學者」未必是恰當的學界代表,信徒們卻視他們為學術權威,然後不理會別人所說的!由此可見,追求正統的道統心理早就在教會文化裡成為深層構構一部分,甚至危害著教內知識產生機制。若有一學者不夠循規蹈舉,倒會批評正統人士,他早晚會被踢出正統圈子,即使沒有明明地被排擠,卻已經被那圈子的人疏遠,老死不相往來,這跟「無朋友做」有何分別? 總結來說,這就是為甚麼我說,今天很多教會裡的友誼往往被一種志同道合式的淡薄友誼所「污染」,因這類志同道合式的友誼有意無意地把友誼的價值看得很低。基於種種社會文化因素,這類「污染」在華人福音派尤其嚴重。我知道很多信徒皆不願承認這點,然而,我卻未曾看過有人成功反駁,而事實上,很多在基督教機構裡工作過的信徒、或離開教會的朋友,都曾經「領教」過這些教會文化。他們會告訴您,這是真實不過的。

五,結語

我想提出的是,友誼需要長時間來建立,在那連續的長時間內,大家在生活上有深入的同甘共苦,並因此產生關懷,而不是純粹的在場但沒有交往。這解釋了為甚麼中小學裡長時期地相處的同學那麼容易成為朋友,且友誼持久。連續是頗重要的。有些人以為五、六年不再找您,突然碰見再談仍會一見如故。這可能性極低,即或有,大概只是因為之前大家已經有很好的友誼基礎(香港人所謂的「食老本」)。可惜的是,現在的社會生活方式對於建立此類關係並不有利,而教會裡──尤其使命感強烈和使命觀狹窄的教會──卻又有太多人把友誼建基在「志同道合」條件之上,甚至視友誼為手段而已。半打趣半苦笑地作結,古語有云:「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今天,或許人生得一朋友,已可死而無憾。 (還有沒有其他產生友誼的方式呢?我想是有的,也許一個純粹多年來有思想交流的人(重點是純粹)、或一個逢 call 必到的純粹玩伴(重點是純粹)、或一個思想單純地視全世界的人都是好朋友的人,也會在患難時顯出真情。重點大概是,友誼雖不是愛情,但始終也要有點慷慨和無條件的成份,這類關係要被視為具有本然價值,並且是很高的價值。或許我上文提供的,只是令人漸漸視友誼為具有很高的本然價值的常見方式,但對某些人來說,這本是他們待人接物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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