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的無心插柳東遊記：一位美國人的香港人生

70年的無心插柳東遊記：一位美國人的香港人生

五十年代在美國土生土長的一個小男孩，如何在半個世紀後，成為香港人？相隔萬里，一個還未有互聯網和智能手機的年代，地球兩端幾如兩個平行宇宙。本不相干的生命，竟因同一位神的呼召而緊緊相扣——把一位「另一個世界的人」，帶到最需要他的這一群人身邊。

清晨的灣仔，一位外籍長者推門走進一家西餐廳。他向外籍侍應熟絡地問好：「Good morning, sweetie, how are you today?」轉頭便以地道廣東話對記者笑問：「你哋食咗早餐未？想食啲乜嘢？」這位說話流利、笑容親切的七旬長者，原名 Cary Daniel Yurk，中文名岳凱。四十多年前，他便帶著使命踏足香港。

小鎮孩童與遙遠中國的約定

1952 年，他出生於美國俄勒岡州一個僅 2700 人的小鎮。由於他在5歲時已受洗，卻對信仰始終懵懂，直至 16 歲那年，才正式決志——不再依賴儀式維繫信仰，而是真切地相信並跟隨耶穌。「以前我以為，要不停領受聖餐，罪才會被赦免，信仰才算站穩。」他坦率地回想。少年時的轉念，如同種下一顆種子，日後成為他跨越文化、遠赴他鄉的力量來源。

五十年代的美國小鎮，遇見華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神早已安排。岳凱家附近，有座天主教堂；教堂旁住著一個姓王的華人家庭。王氏一家是第一代移民，兒子與他常常一同玩耍。更奇妙的是，那家人的祖父母是基督徒，會說廣東話；他們探望家人時，也對這位金髮小子滿懷慈愛。有一天，那位80多歲的爺爺把手按在七歲的岳凱肩上，低聲禱告：「等你長大，天父會帶你去中國大陸宣教。」語畢，風輕雲淡；小男孩不知道「中國」在世界哪個角落，卻把這句話悄悄藏在心裡，像一個遠方的應許，安靜地發芽。

岳凱的父親是路德會的會友，母親亦熱心傳福音。那份對靈魂得救贖的牽掛，似乎就這樣在血液中流傳。高中後，17 歲的岳凱完成社區學院課程，同學多以副學士為路、再攻文學或商學士。但他卻轉身走進神學院，只因心裡清楚：「我想作牧師。」神的呼召往往細水長流，卻在關鍵時刻發出清晰的回音——神不僅讓他作傳福音的人，還為他預備一塊他幾乎沒聽過的土地：香港。神學院裡，竟有一位男同學來自香港；一次相遇，悄悄埋下將他帶往地球另一端的伏筆。

無心插柳 開啟通往香港之門

他清楚知道自己要做跨文化宣教士，但世界這麼大，哪裡才是神的目的地？那年代，美國宣教士多往巴西文化圈，他也照樣投遞信件、尋求機會，卻總是石沉大海。於是暑假回到家鄉找工作，而那裡正是現今國際運動品牌 Nike 的發源地的工廠。

巧合之門再一次打開。鎮上有一間浸信會教會，正接觸俄勒岡大學的香港留學生，邀請他加入發展校園內海外學生的福音工作，並請他暫停在聖經學院餘下兩年的課程。那時他也需要工作，於是順服地接下；一邊打工，一邊幫助超過一百名來自香港的大學生。在團契、小組、查經與生活陪伴之間，他第一次如此貼近「香港人」。同事還帶他參與當地上海人家庭教會的小組福音工作，那段日子，他甚至遇見了日後在香港頗具影響力的牧者蘇穎睿。看似偶然的會面，正一步一步引導他走向東方。

1975 年，一位姓梁的香港人邀請他前往香港。他也萌生計畫，想帶領在俄勒岡大學畢業的香港同學回港建立教會。此時，有位美國內地會牧師提醒他：「內地會的生活的確艱難，但我們看見你有宣教的恩賜。鼓勵你加入海外基督使團（OMF），再到香港宣教。」一席話，成為轉捩點。他順服申請 OMF。奇妙的是，這個機構一般要求大學畢業，他當時尚未畢業，卻蒙恩獲接納。這對他而言，是一個清楚的神跡，一個為他敞開的門。

1979 年，他終於踏上香港。先在香港中文大學學習廣東話、熟習中文聖經，預備在這座繁華卻節奏焦灼的城市裡，開始他跨文化宣教的人生。

戴上工鞋 在黃皮膚中間的一張白臉

那仍是英治年代的香港。異鄉人學本地話已屬罕見，更何況主動走進地道生活。當時他居於美孚新邨，這是中產聚居之地；他聚會的尖沙咀聖安德烈堂以英語為主。按常理推理，他大可順勢向中產群體事奉，語言環境也更輕鬆。然而，神卻把另一群人放進他的心裡——工廠工友、的士司機、餐飲業從業員；那些在烈日下流汗、在霓虹下搏命的基層。

後來，葵涌宣道會石蔭堂邀請他加入成為實習事奉人員，學習本土教會之文化，主持聖餐和崇拜講道，他就成了地道香港堂會裡一位特別的「外國牧師」。他發現當時的福音工作往往與社會服務扣連，但較少觸及公義議題。他渴望真實地走進工業區與街頭巷尾，於是加入工業福音團契，成為該團第一位西方宣教士同工，主力向工廠工友傳講福音，然後他又去接觸的士司機以及飲食業從業員，與他們建立關係，為他們帶來平安的信息。

在那個沒有「社交媒體」的年代，他用最「土法」的方式建立關係：待的士交更時與司機聊天、在茶檔與員工同桌吃飯、在工廈為工人禱告、在街邊榕樹下查經。他學會聽懂工友的粗口背後是壓力，學會分辨的士司機沉默裡的焦慮；他知道凌晨四點的油站最冷，也知道新界工業區的熱浪最長。他一邊操練廣東話，一邊把經文譯作白話，寫成自己看得懂、也讓朋友願意聽的生命故事。時間久了，這張白臉在黃皮膚的人群裡，從「稀奇」變成「自己人」。

危牆之下 一次近乎神蹟的伸手

跨文化並非詩情畫意，基層更不是田園風光。它往往貼近罪惡的張牙舞爪，也與無奈的債務糾纏。一次，一位任職的士司機的弟兄，欠下「豬肉輝」高利貸，一筆難以翻身的大數。岳凱決定出面，走進酒樓「講數」。那位「豬肉輝」以為這個外國牧師會幫債仔還債；誰知岳凱的目的，是希望對方「豁免」。提議一出，怒氣即燃，對方不僅惡言相向，還不斷詛咒耶穌。

「你再這樣說，主（神）會處理你。」他平靜地看著對方說。話音剛落，那人忽然全身抽搐和流口水。岳凱沒有退縮：「除非你親口向主道歉，不然這情況不會停止。」對方終於道歉，並當場取消債務，承諾不再追討。抽搐與流口水，也就在那一刻止息。

消息在圈子裡傳開，的士司機受感動受浸。然而人心的複雜遠超我們所願，過了一段日子，他還是離開了教會。這種「先受浸，後離教」在牧養中並不罕見。問他是否失望？他坦言：「也許有一點，但我沒有多想。」不久後，神帶領他加入聖公會事奉，成為聖公會華人教會體制內第一位西方宣教士，當年他曾與陳謳明牧師在沙田靈風堂一起共事 （註︰現時的陳謳明牧師已成為聖公會香港區與澳門區的大主教）。岳凱把心安放在更長的賽道裡——在中學傳福音、探訪家庭、聆聽故事；雖然逐步離開了最前線的基層事奉，他在香港基層宣教的足跡，仍是早期的先鋒印記。

在別人的地基之外 一節經文的方向

他常以羅馬書15章20節的一段話自勉：「我立了志向，不在基督的名被稱過的地方傳福音，免得建造在別人的根基上。」他把這節金句寫在筆記本上，用英文拼出來的廣東話發音，輕描淡寫地讀出這一句。這句話，像一盞燈，帶領他在香港四十多年的事奉：去沒人去的地方，做不易做的工作，說不受歡迎卻必要的真話；用他的一生，宣講不是自己，而是基督。

東西之間 文化差異下的信仰一致

七十多年人生，一半在美國，一半在香港；兩地風土不同，社會語境不同，教會光譜也各有延伸。他不避諱觀察：「美國信徒較多進取派，對同志等議題的取向較開放；我個人不太接受。香港相對少受這股風氣影響。」在分歧面前，他不訴諸情緒，而是回到信仰的核心：「我認為應該堅持對與錯，要在教義上分辨清楚；但在次要差異上，不必過度執著，更不該因此攔阻教會弟兄姊妹的合一。」信仰不是一套空中樓閣的理論，而是落地生根的生命；在原則與恩慈之間，他學會拿捏，學會用真理與愛同行。

2019 年的社會風波、隨後的疫情與移民潮，像連綿的浪打在城市心牆上。堂會的人事變動、年輕世代的流失、跨地域家庭的斷裂，都是教會要面對的現實。他直言，香港教會需要重新摸索與內地信徒、新來港群體的關係：「要接納越來越多說普通話的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與背景，雙方需要更多溝通與調和。」身份與語言在此交織成一道新的牧養題：如何守住信仰核心，同時打開雙臂？如何在真理邊界內，持守尊重、聆聽與同行？

另一方面，疫情帶來的線上聚會，打破地域限制，亦成為一種契機。雖說隔著熒幕總少了溫度，然而散居各地的弟兄姊妹能藉此再次連結。「當然，能夠面對面，一起分享聖經教導，始終是最好的。」他淡淡一笑。虛實之間，神仍作工；限制之中，仍有恩典。

結語︰從容讓主安排，人生便不枉過

岳凱海不以世界眼光為念。沒有耀眼學歷，沒有令人稱羨的職位頭銜，也未正式擔任過主任牧師。但他語氣堅定：「我深信，神已徹底地使用我這一生。」他學會從容地讓主安排，不與人比較，不與過去較勁。他的故事，說到底，是關於簡單的忠心——把每一天、每一次相遇、每一個微小的選擇，交給一位可靠的主。從容地讓主安排，人生便不枉過。

「我們原不是傳自己，乃是傳基督耶穌為主，並且自己因耶穌作你們的僕人。」——哥林多後書 4 章 5 節。

這節經文，是他事奉的核心，也是他生命的座右銘。他沒有把自己擺在前面，也不以自己為答案。他知道，真正能夠改變生命的，不是某位宣教士的熱情與能力，而是那位被我們宣講、也親自與人同在的主。他只要做一件事——作僕人。

在香港的街頭，若你遇見一位外籍長者，笑著對你說：「你食咗飯未？」或許，他不只是跟你客套。他可能是在把福音最溫柔的開場白，說給你聽。你若停下腳步，他會坐下來，聽你分享你的故事，然後把他心裡那位耶穌，輕輕介紹給你。

這是岳凱的一生，也是他願意留給香港、留給每一位讀者的祝福。願這祝福，也臨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