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碧霞──
住在他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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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碧霞──
住在他們中間

陳碧霞

25/4/16


《明報》2016年4月26日/《AM730》4月29日 油麻地的榕樹頭,充滿本土特色,是故事的集散地。市集、賣藝人、說書講古唱戲,熱熱鬧鬧,但背後是被遺忘的角落。這次的故事,屬於陳碧霞。她是個子小小的「街頭牧師」,天天與社會的基層和邊緣人一起,她不是三天兩天去探訪,而是三十年不間斷,蹲在天橋底、公園、籠屋……

「我們曾經試過,一邊傳福音,他們一邊打針,有時看見他們急忙把白粉(海洛英)丟掉,因為警察來了……」三十年前,當陳碧霞還是一個傻乎乎的女孩子,便開始在榕樹頭公園佈道,與流浪漢、吸毒者、賭徒、醉漢打交道,這些人成為她生命的交集,甚至已經像家人一般。


“他們衣衫襤褸,身上臭臭的,有酒味,又有煙味,但是想到這是世界上不被接納的一群人……”

「我是住鐵皮屋長大的,家中人口多,沒得吃,有時壞了的食物也要吃,常常弄至上吐下瀉……」她沒有忘記自己是從貧窮中熬過來的,自小就與貧窮人認同,當她立志要把信仰介紹給別人,首要的對象,是露宿者,因為這信仰從開始就是認定與貧窮人和無依者一起。不過,她看到,要把他們帶到教會,其實並不容易,陳碧霞就和幾位心志相同的同學,創立了基督教榕樹頭之光協會,打開暗黑的角落,讓光進去。「榕樹頭之光」,彷彿成為那地方的圖標。 年復年,陳碧霞從街頭進到流浪者的家,為他們建立心靈的家;足跡也從榕樹頭公園,延伸至另一個社區:深水埗。儘管社區不同,她所繫心的,依然是那些孤單、無家和被遺忘的。在楓樹街公園,她遇上社會另一些邊緣人:獨居老人、精神病患者,她一一去探望、聊天,給出適時的幫助。 1990 年代,因為貧富懸殊、經濟轉型,一群被社會遺棄的貧窮人聚居於「籠屋」,那種非人化的惡劣生活環境,僅次於街頭露宿,媒體廣泛報道,引起很大關注,陳碧霞又機動地跑到籠屋,關顧很多飽歷滄桑的單身男士,但這同時挑戰了她的界線,「早期跟他們傳福音,有點不習慣,他們衣衫襤褸,身上臭臭的,有酒味,又有煙味,但是想到這是世界上不被接納的一群人,上帝豈不會愛他們嗎?我們便去愛他們!」這愛,聽起來已經不容易。 社會的貧窮問題一浪接一浪,陳碧霞不能拯救所有人,但她一看到需要,總不會袖手旁觀。2000 年,中港婚姻造成許多被遺棄或喪偶的破碎家庭,她籌款開設「神愛之家」照顧新移民婦女和她們的孩子。後來沒經費辦下去,但她依然盡力幫助一些無依的婦女。居住新界偏遠村屋的她,為了方便工作,在深水埗租了一間套房,但其實她一星期不過在單位睡兩三個晚上,與她同住的是從內地來港、為女兒醫治腎病的一對母女,她只佔雙層牀的上層,每次那對母女沒錢時,她毫不計較替她們墊付租金。


“我覺得沒有人保護他們,便邀請他們到我家裏住”

個子小小、膽子大大的陳碧霞是上海人,家裏有十一個兄弟姊妹,她排行第九,幼年時隨父母來到香港,最初廣東話聽不來,也講不好,讀小學一年級便逃學,後來在製衣廠工作,踏上信仰的路,是源於她看見爸爸和哥哥的轉變。 「我爸爸是家裏第一個成為基督徒的,那時他吸煙、酗酒,但竟然全都戒掉了,我覺得是個神跡。我哥哥呢,那時候很頑皮,不喜歡讀書,整天往外跑,我爸爸也沒他辦法,已經放棄了,但他參加了一個基督教的退修營會之後,整個人都改變了,後來還當了牧師。我看見他的改變,好像由一條毛毛蟲變成了蝴蝶,很吸引我。」 陳碧霞後來也「變成了蝴蝶」,修讀神學,按立為牧師。她跟丈夫有同一心志,就是服侍低下階層和有需要的人。她不但進入這些人的社區,更難得的是開放自己的家庭,讓有需要的人住進來。她和丈夫在元朗的村屋居住,附近有一些屬於親戚的村屋給棄置,他們就決定利用這些房子,成為很多人的家。 「那時候,很多貧窮人被迫住在籠屋,我們的會友有些是智商低一點的,他們在籠屋那裏,有時會被欺侮,被人打,被人偷東西,甚至叫他們送一些他們不知道的東西,其實是毒品。我覺得沒有人保護他們,便邀請他們到我家裏住。」 今年50 歲的羅子華,搬進陳碧霞的家時才27歲。因為智商低,父母不喜歡他,也不理會他,後來他離家出走,睡在街上,撿地上的東西吃,曾經住過籠屋,但被人趕走,又被人抓去青山醫院……。「陳牧師叫我去她家住。」「那裏有很多人住的。」「有查經、禱告、領聖餐。」「有講有笑,帶我去旅遊。」「我發脾氣,打破了碧霞的玻璃桌子……她跟我禱告,我心情好了一點。」「碧霞、她跟我好Friend(好朋友)。」羅子華沒修飾的、一句一句地說著。 陳碧霞記得那時住進來的,有露宿者、弱智人士、精神病康復者、拾荒者、患病的老人、吸毒者和社會福利署介紹來的人等等,高峰時期有16 個人一起住。清晨起牀,他們會先來早禱會,才開始一天的工作。到了晚上,她回來會跟他們一起吃飯,談談各人的事和分享聖經。偶爾他們也會一起去旅遊,各人生日又會有慶祝活動。 夫婦二人照顧16 個人,她沒說辛苦,只是輕輕地說一句:「希望讓他們感受到家的溫暖。」


“牧養低下階層是要具體,不能抽象,講錢嗎,就要拿鈔票出來”

今年復活節,陳碧霞牧師帶領一行二十人,有老弱的、智障的、精神病患的、曾酗酒或吸毒的,浩浩蕩蕩走進樂富基督教墳場,在身處眾多的墓碑中,思想死亡與復活的事。這是她刻意安排的:「牧養低下階層是要具體,不能抽象,講錢嗎,就要拿鈔票出來。」 在墳場,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談論死亡時,陳碧霞說:「因着耶穌的死和復活,祂勝過了死亡,我們也不用怕死了。」她鼓勵大家一起大聲說:「我們不用怕死了」! 社會的不義不是一朝能改過來,但是不義制度下的貧窮人、給遺棄和忽略的人,卻是具體的即近眼前,每天要吃飯要住宿要關心。陳牧師沒有很多的理論,沒有高喊什麼,只是真實的與他們生活一起,在她的家,什麼人都沒分彼此。真正的信仰不離地,陳碧霞三十多年在社區照顧貧窮人,在地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