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前人後
系列
燃燒自己,叫死亡別狂傲
鄧寶蓮
23/2/26
燃燒自己,叫死亡別狂傲
若你曾讀過《死亡別狂傲》,也許會記起作者蘇恩佩那句穿透人心的話:「與其咒詛黑暗,不如燃燒自己。」她本是看似柔弱的一位姊妹,年輕時罹患甲狀腺癌,卻仍堅持事奉與關心年輕人,甚至是突破機構的創辦人之一,成為無數生命的祝福。在另一個時空裡,鄧寶蓮(Alice)也走上相似的道路——不僅在事業最輝煌的時刻確診癌症,更在短短六年間三度與癌症「約會」。奇妙的是,癌症沒有奪去她的生命;相反,藉著信靠主,Alice的「生命」被拯救,生命被翻轉,並委身成為「癌症同路人」的僕人,將自己所受的安慰,化為別人的盼望。這份為主燃燒的火,跨越時空,仍熾熱無比。
無風無浪 自覺無需祈禱
Alice在香港完成中學後,先赴加拿大、後往美國進修,考獲藥劑學碩士。學有所成後,1987年,她選擇回到香港,在跨國藥廠負責臨床實驗,卻發現這並非心中所愛。之後轉往從事市場推廣與銷售等工作,終於找到能大展拳腳的舞台。求學其間她也曾出席朋友邀請的佈道會——然而,那時的她生活無風無浪,自信堅硬如石,覺得自己用不著祈禱、也用不著神。
直至1997年,她已升任藥廠總經理。回想當時的自己,她笑說「我會鬧人!」——不懂人情世故,看見不對便直言指出;工作壓力撲面而來,她總是硬著頭皮扛。最難忘的一次,是懷著二女兒之時,正當要編製年度財務預算,卻沒有財務總監可以支援。面對一堆數字與簡報,沒有財務底子的她完全摸不著頭緒,只能咬緊牙關、強撐過去。
工作壓力 與丈夫關係差
後來,她轉到惠氏擔任市場部經理,負責奶粉銷售。市場競爭者多,加上社會風氣開始倡議母乳餵哺,原本穩坐龍頭的市場佔有率逐步下滑。外在的壓力蜂湧而至,內在的人際關係卻更加捉襟見肘——她與身為藥劑師的丈夫,愈發難以溝通。「同老公傾唔到偈!」她坦言。凡事講效益、講結果的自己,逐漸把關係與情感擠到角落。但真正令積聚的壓力爆發,竟然是拚搏多時的身軀。
2010年某個平凡的夜裡,Alice在洗澡時,摸到左邊乳房有硬塊。她一向自律健康:飲食清淡、不抽煙、不喝酒、每次跑步動輒七公里。也許是過度自信,她沒有立刻求醫。
未懼患癌 反感孤單落淚
直到數月後,透過婦科醫生轉介外科專科,終於確診——乳癌第三期,而且癌細胞已擴散到淋巴。
那一刻,她並未驚惶失措,甚至不太相信自己真的患癌。她對癌症雖然有認識,但表面上仍強裝平靜,心底裡卻像被抽走骨幹。在等候診斷的診所裡,別的患者身旁多有配偶相伴,她卻獨自坐著,想到家人與工作,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孤單,眼淚無聲地落下。
看起來像女強人的她,起初以為只要按時吃藥、配合治療,身體便會照計劃扭轉;然而,化療的艱辛用盡她的力氣:脫髮、厭食、上吐下瀉、乏力到不想梳洗、不想更衣。到第三次化療,她忍不住在腫瘤科醫生面前哭著說想放棄。幸得醫生與護士的鼓勵,她終於咬牙撐過全個療程。那條來時強硬、去時柔軟的生命之路,成為她第一次正面凝視「自己」的開端。
確信受洗 肺部突現陰影
療養期間,Alice跟著大女兒走進大埔銘恩堂。她形容當時的信仰仍不牢固,不懂靈修,只是覺得教會弟兄姊妹「好好」。漸漸地,她在病床與聖經之間看見自己的影子——過去的她以「我係神!」自居,事事相信人定勝天,在職場裡一向是「一言堂」;可悲的是,她失去的正是最驕傲倚賴的「自己」——健康、關係與內在的安穩。
2011年復活節,她決定受洗。那不是一時感動,而是一次放下主權的選擇——承認自己不是神,承認生命有一位真正的主。她康復良好,5月便重返職場,視野似乎更清明,心也柔和下來。
同年年底,一次覆診,外科醫生臨時安排電腦斷層掃描。結果出乎意外:右肺出現陰影,連醫生也難掩詫異。當年正值流感高峰,她曾不停咳嗽,醫生也以為陰影或與此有關。然而,後續的檢查跟進顯示「光點」漸大——醫生提出三種可能:肺癆、原發性肺癌(與乳癌無關)、或乳癌擴散至肺部。
主有祝福 免受化療之苦
聽見這些字眼,Alice心中直往下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若要再走化療那條路,自己幾乎承受不起。她向神迫切祈求:「可否不要再讓我化療?若要再來一次,我情願……」話未說完,眼淚已經說盡了軟弱。
既驚且怕之中,報告揭曉——是原發性肺癌,而且是早期。手術切除部分肺葉即可,無需化療、亦無需電療。她忍不住長嘆一口氣,像在懸崖邊被一雙大手穩穩拉住。她後來常說:「很多事不在自己掌控裡。若不是那次『偶然』的檢查,哪有可能這麼早期發現?」那年代,肺癌確診多在末期,七、八成病人難以有好結果;她卻在早期被發現,免走苦路。這不是運氣,而是神的祝福。
平靜並未持久。2016年某次例行覆診,Alice主動要求醫生給她做正電子斷層掃描 (PET-CT)。醫生聽完愣住——血液、電腦掃描都正常,何必多此一舉?要花錢、挨輻射、又似乎沒有必要。誰知檢查卻在右乳發現微細光點——乳癌。醫生仍不以為意,安排在周六小手術切取部份組織。
三度患癌 苦難更親近
奇妙的事情再次出現,不到24小時,她竟被通知要緊急回院再做全乳切除手術,因組織化驗顯示乳房多處地方有癌細胞。這一次,她當場哭了出來。不是因恐懼、怨懟,卻是感恩到紅了眼眶——第三度與癌症相逢,竟又是極早期,仍免化療免電療,只需切除患處、持續服藥。這個結果像是在她手心裡寫上溫柔的字句:我仍與你同在。
三度患癌,沒有擊碎她,反成為她親近神的催化劑。她常引用《耶利米書》29章11節:「耶和華說:我知道我向你們所懷的意念,是賜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災禍的意念,要叫你們末後有指望。」她說,自己自小家境有限,求學與成長一路自力更生,以為凡事靠自己便好,於是養成不肯服輸、不輕易求人、追求完美的性格。她用盡力氣追趕工作、成果與成就,卻忽略了家庭與人際。直至癌症像驚雷,把她喚醒——要學會活在當下,學會用另一種目光看人生。她說:「從死看生」,是神給她的一課。若不是靠主,她不知如何穿越那些黑夜。
閱讀《聖經》 成癌患者同路人的僕人
患病期間,她首次真正放下繁重工作,開始靜下來閱讀聖經,面對過往的自己——那個只求結果、不顧別人感受的自己。她被身邊人的關心溫柔包圍:教會弟兄姊妹、女兒的姑姑、朋友的探望。她忽然明白,原來自己一直沒有好好學習「如何愛」,更沒有學會「如何被愛」。許多壓抑多年的情緒、委屈與不安,在病中浮出水面,於是她開始學習:寬恕別人,也寬恕自己。
2015年,她接受門徒訓練,心裡有一個清楚的呼召:去到癌症病人當中,成為同路人的僕人。她開始參與相關義工事奉,發現許多人在診所間裡聽見的是術語、藥名、指標,卻聽不見心裡的聲音;病人及照顧者常常被忽略。於是,她與教會癌關事奉團隊每月舉辦專題講座,邀請腫瘤科醫生、營養師、中醫師等專家,提供清楚、可信、易懂的醫療資訊,陪伴同路人從迷霧走向明朗。
活在當下 生命影響生命
近年又與一班熱心關顧癌症病人的基督徒組織了一個慈善機構——「這裏有愛癌症病人協會」,陪伴癌患者及家屬北上接受治療。,他們又安排心理輔導與社工,透過小組聚會讓病友能分享訴說焦慮、害怕、不安,及不敢對家人說的真心話。Alice特別看見許多姊妹的掙扎:作為妻子、母親、女兒,她們習慣把最壞的情緒往心裡壓,怕家人擔心,怕拖累別人,也怕自己倒下了,「家就散了」。在小組裡,當第一個人流下眼淚,第二個人便能鬆口,第三個人便敢說出「我很害怕」。當恐懼被命名,擁抱才找得到方向。
生命影響生命。Alice不只在課室裡陪伴,更在醫院、診室、乃至北上的長途車上,與病友同行。她陪他們覆診,幫忙了解醫囑,甚至協助需要者北上求醫,解決排期及資金的問題。她知道,最難的不是醫療程序,而是孤獨;最痛的不是刀口,而是無人理解的恐懼。於是,她選擇把自己成為別人手裡可以握住的那一雙手。
「施比受更為有福。」《使徒行傳》20章35節這句話,曾經只是她腦海裡的經文,如今卻是她生命的座右銘。她說,很多人在世上奔走辛勞,以為自己是生命舞台上的主角;然而到頭來,才發現真正掌權的是神。我們赤身來,也必赤身去;能做的,是在有限的日子裡,將自己的經歷化為別人的祝福。這樣一生,便不枉此行。
外界常以「女強人」「亞姐」形容Alice。她笑說,如今自己理解的「強」,已與從前不同。從前的強,是逞強,是要一個人扛完所有;如今的強,是承認軟弱,是知道何時向神、向人求助,是願意把失敗、跌倒、眼淚與羞赧,攤在光裡,讓真實取代偽裝。過去她追求完美,如今她追求真實;過去她把人分成「有用」與「沒用」,如今她學會單單看見「人是可愛的」。若說從前她像一把緊繃的弓,如今她想做一盞燈——在黑暗中安靜發光,照亮別人,也溫暖自己。
結語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Alice的故事,那可能仍是那句熟悉的話:「與其咒詛黑暗,不如燃燒自己。」只是如今的她更明白,所謂燃燒,不是燃盡;所謂勇敢,不是逞強;所謂生命的勝利,不是從未跌倒,而是跌倒後有人扶起、願意再走。她更明白,死亡不能狂傲,因為耶穌已經勝過死亡;苦難不能誇口,因為愛在苦難裡更顯真實。
若你此刻也在疾病或低谷中,願這故事成為你的安慰。願你被人看見、被人擁抱,更被神緊緊牽住。當我們學會把手打開,接住那一顆顆被賜下的日子,就會發現——原來每一天,都是恩典。
「耶和華說:我知道我向你們所懷的意念是賜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災禍的意念,要叫你們末後有指望。」——《聖經》耶利米書29章11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