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柺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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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柺杖

湯麗萍

21/11/16

苦難與迷惑,人生之難免。比較輕微的,也許明早一覺醒來已經清醒;但面對惡疾與生離死別的大禍患,卻未必每一個人都能有勇氣和能耐獨自面對,我們真的需要同行者。同行者可以是親朋,也可以在重要關頭介入的輔導員。不少人或以為輔導是純粹「吹吹水」,不知道原來有時候一句說話也足以扭轉生命,由黑暗走入光明…… 「輔導就如柺杖,一個人如果受傷了,在復原期間需要用柺杖幫忙,當身體有一天康復了,就不再需要柺杖。」曾任職教師逾20年,現在擔任輔導員的湯麗萍Rebecca如此形容輔導。

不少人對輔導有一種誤解:以為輔導是「談心」,話說得準了,心結自會打開;只需要一對願意聆聽的耳朵就成了。但真正嘗過輔導的人,都會明白輔導不是純粹「以愛談心」,還有更多的專業技巧及理論應用,由基本的「主動聆聽」(active listening),到運用例如「認知行為治療」(Cognitive Behavior Therapy,業內簡稱CBT),其實都需要專業訓練和長期的督導。


“輔導是幫助求助者理清自己的想法,是否在潛意識之中有什麼問題……”

「香港人不太懂得分辨臨床心理學家、輔導員,以及精神科醫生這三者的分別。」Rebecca說。 她以協助待業人士尋找工作為例子,指出「輔導不是要幫助人找工作,而是幫助求職者理清自己的想法,是否在潛意識之中有什麼問題,以至清晰自己應該走什麼路。」她舉例說,有位女士在同一間公司做了19年的會計工作,後來因為該公司倒閉,她需要轉工,卻因此出現了焦慮症的癥狀。「她從沒有找工作『打仗』的經驗,因此很害怕轉工。在輔導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原來自小以來,她的母親對她都有很高的要求,影響到她自信心低落。」 Rebecca為她排練面試,讓她在心理上有更好準備。然而,這助人過程並非一蹴即就,當時她有多份工作先後獲聘,但都是只做了一兩天便離職。Rebecca於是為她拆解原因,最後對症下藥,結果那位女士找到一份工作,在當中做了四年,並從中建立了自信心。「現在她甚至會期望找一份新工作,以證明自己的能力。」 對於輔導這位女士,有些對輔導稍有認識的人,可能會以為利用「主動聆聽」已經可以,但Rebecca說,從事輔導並不能「一本通書睇到老」,一個人出現的問題,內裡原因可以是多方面的,「即使是主動聆聽的技巧,也需要經過很長時間和過程,方可掌握。」 「老人家教落,不能以雨傘當柺杖,否則只會更傷。」Rebecca說,輔導有如柺杖,可以讓人過得更好,對生活能力更有把握,因此好的柺杖是不能隨意找替代品。


“我會盡量以同理心去明白受助者的痛苦,與他/她同行”

「不少人以為抑鬱等同不開心,焦慮只是睡不著,是可以『忍了它』。」她指出,一般人對情緒和精神健康問題存在誤解,也誤以醫治傷風感冒,吃一兩次藥就可康復的標準,質疑為什麼輔導治療動輒需要6-8節時間那麼長期。 事實上,輔導的過程是漫長和變化多端的。Rebecca深刻記得一個個案,一位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男士,自離開精神病院後即要找輔導,因為經常質疑自己是否可過正常人的生活,接受了Rebecca的輔導,包括為他定人生階段目標及就業,四年後已經大為好轉。 「他告知,當年進入精神病院,是因為想逃避現實世界,後來面對社會壓力,再次進入精神病院。而因為我探訪他,令他十分感動,成為復元的起點。」至此,他向Rebecca坦言,小時候開始,家人就向他灌輸「任何事情都有代價,養大你後就需要償還」的觀念,因此他從心底裡相信沒有人會無條件關心他,甚至Rebecca輔導多年,他都在想:「你收了錢才會與我傾談」。她說過程重重複複,「香港人就是較難接受精神上的復元,需要時間。」 其實,一個心靈受傷、精神受創的人康復,需要的不只是時間,更需要同行者,Rebecca作為同行者,是向耶穌的同理心學習。「一個受傷害的人,需要有神的治療。我會想,如果是耶穌陪伴這位受助者,他會如何做?我會盡量以同理心去明白受助者的痛苦,與他/她同行。」


“輔導員其實是「pain chaser」,我們會為受助者追尋痛苦的根源”

因此,Rebecca的輔導機構「巴拿巴聆動中心」,隱藏於葵芳的工廠大廈之中,規模細小,但卻為不少心靈上有需要的人,提供了一個安靜樂土,讓有需要的人可以在當中得到安慰和支持。中心以服務為本,不敷的支出就由Rebecca和她的丈夫包底。 「聆動的意思,是聆聽作為第一步後,輔導員和受助者之間可以有互動,讓人際關係上受傷的受助者得以復元。」事實上,中心開業四年助人無數,當中最多的,原來是驚恐症。「因為別人難以明白驚恐症病人的思想。」 Rebecca的經驗和觀察,無疑是切中了香港人的要害:「情緒病在香港十分普遍,很多人患有焦慮症和抑鬱症:香港社會有很多焦慮,例如學生會害怕考試不合格,由擔心而推動子女不停補習。香港同時也是一個高度傷害性的環境,例如父母本身會因為焦慮而拿別人的子女比較,造成不少抑鬱症。」Rebecca希望做到的,是透過輔導的陪伴,讓受助者重拾安全感,也讓他們知道問題的根源。 「輔導員其實是『painchaser』,我們會為受助者追尋痛苦的根源,這方面信仰是一個有力的幫助。即使在工作時間以外,每想起受輔者的苦,我都會為他們祈禱。」


“以往我最擅長的,成為輔導員後,卻成為最大的弱點”

「助人自助」是每位助人者應有的價值觀,Rebecca也不例外。成為輔導員之前,她是中學的中文科教師,一直用心引導學生成長。然而經過20多年的教學生涯,讓她思變。 幫助人成長,首要的一步是自己的成長。「以往我最擅長的,成為輔導員後,卻成為最大的弱點。當時需要『unlearn』過去教師的專業知識,『relearn』如何幫助青少年。」 教師與輔導員,雖然都是引導他人走人生路,但原來是兩者所需的專業知識完全不同。「我曾經被我的輔導導師質問:現在不是教書,我如此大聲(對接受輔導者)說話,有什麼用?」原來在作為老師時的必然,換了個角色,雖然也是助人成長,卻不再管用了,甚至成為包袱。 走過艱難的自我變化與成長,Rebecca漸漸蛻變為助人自助的輔導員,也盼望陪伴每一位受助者蛻變成長,在香港這個高壓社會中微笑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