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面的離情

面對面的離情


只不過幾十年前,「離情」還是人生的普遍實況。家父和我在香港生活,媽媽和弟妹在廣州。每次學校長假,爸爸都帶我回廣州去,他過幾天就回港工作養家。假期完了,我要和媽媽分開的時候,心裡總是非常難過。小三小四之時,我一個人回到長洲上學,清晰地感覺到一段時間的傷心——那是我人生首次自覺的情緒低潮。在那個家家戶戶連電話都沒有的年代,廣州和香港的距離,就是天涯海角的距離。


如今,乘高鐵或直通車到廣州固然快,即使從香港飛到地球另一端的紐約和多倫多,也不過半天。除卻生離死別,地球村上的居民,如果尚有什麼離愁別緒,是因為戰亂或貧窮。地域山川的阻隔已經不是難受的緣由。但有一種離情,卻是往日不多發生、如今天天出現的。那就是感情上的背叛。當妻子移情別戀、男友見異思遷,分開時孩子的不捨,父母的驚訝,朋友的關懷,全都牽扯著心靈的最痛之處。往日的離情,可以用重逢來醫治,今日的別緒,只能以原諒來減輕。


比背叛更叫人痛不欲生的,是踐踏所有感情領域的撕裂狀態。幾十年的婚姻,半生長的友誼,骨肉至親的愛,原來都那麼脆弱。政見不同,就妻離子散,兄弟揮拳了嗎?撕裂,比背叛嚴重,是因為背叛尚言對錯,良知的「知」向一方傾側;撕裂,則正因為雙方都以良知來論證,人人手上都有半顆血淋淋的「心」。有這個問題,是因為大家都覺得自己的「對」比對方的多,自己的「錯」比對方的少;幾乎所有經歷撕裂之痛的人都是真誠的,若非如此,人根本不會和對方翻臉。到最後,核心問題仍然是:誰能夠說自己良心的認知就等同真理呢?可悲的是,限於視野,人人都堅持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