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為難的堂會

一,引言

每一個年代都會有一些很關心教會的人認為教會有某些通病,然後指出一些前瞻性的建議,認為教會若要生存下去,必須改革這個那個方可。例如在韋伯 (Robert Webber) 論新一代福音派的書裡,有一類福音派教會總是一切「罪惡」的溫床,那些教會叫做超級大教會,據說他們的教會管理和行政一流,但因此就招致批評,那批評或罪名包括:商業化、奉行消費主義、命題主義、追求現代啟蒙理性下的宗教表達云云。這些問題並不是韋伯獨有地提出來的,事實上很多自以為新潮的福音派人士——不管是北美的抑或香港的——都有類似思想。在本文,我主要簡談管理行政和消費主義的問題,我的看法是,這些批評者多是把自己的思想投射到教會上。 他們的批評其實主要源自學界裡那股批判啟蒙現代性的潮流。略為有涉獵人文學科和神學或聖經研究的朋友都會聽過的,啟蒙現代性現在常被指摘為盲目追求客觀、效率、預測、計劃、風險控制等,批評者聲稱基督教思想和教會生活不應被這些限制著。這些東西抽象地談是很容易的,可以說到天花亂墜,引來一大群跟隨者,但落實到具體社群生活,包括各堂會的結構和行政,以及它們的方向,卻不是那麼黑白分明。


二,堂會大不了?

我們可以從一些十分簡單和常見的教會處境來開始思考。試想一間堂會越辦越好,得救人數和轉會來的人數不斷增加,教會決策人自然就多了很多新的問題要處理,例如房間不足、會友資料太零亂所以要系統化、幾堂崇拜之間的流程要小心控制,免得兩堂聚會人流相撞,引起混亂。事奉分配也可能要有多點透明度,不能由一兩位牧師私下決定和分配,那會顯得不公平......這些東西都是人數多起來時*無法*避免的。然而,當他們一這樣做,就有些人跑來批評那堂會追求了「墮落」的現代啟蒙理性、客觀性、盲目的效率和預測等等。但我想請問,若不那樣做,那堂會還可以怎樣?這些批評最後是否在說,任何堂會不得超過某個人數或出現某種管理方式?那麼,問題關鍵似是在於我們是否認為所有堂會均不得太大,而不是大堂會成為了某類思潮的受害者也不自知。 我不是說紛紜思潮裡的意見一定沒有參考價值,但批評者往往只會籠統地看事物,碰到少許表面的東西、沒有深究,就把人家定性為犯了這個那個的「罪」,把自己構想中的「墮落」教會投射到某些現實中的堂會身上。例如,在韋伯筆下那類大堂會理應不重視人際關係,他推許的新類型小教會才重視關係,抽象地說,這好像很有道理,但事實卻非如此,好些他提及的北美超級大堂會均十分重視信徒社群關係,有無數的小組和教會活動。 持平點看,那些大堂會的優點也真是優點來的。在小堂會裡,很多人身兼數職,忙個不停,教會裡不同群體(例如老中青)的不同需要均未能得到足夠照顧。如此,好些堂會只做某一類,例如青少年學生工作。但在大堂會裡,資源集合後有妥善分配,這些困難就會少得多。另外,有些信徒比較適合在大堂會生活,因為他們想間中暱名一點,或專心只做某些事,不用每星期回到教會都要身兼數職,忙個不停。


三,消費主義?

談到照顧不同需要,我們又會聽到另一類批評——消費主義。批評者愛說,信徒返教會心態只求取得不同照顧,要求多多,彷彿商業裡那顧客至上的想法。我們當然不用否認有這樣的信徒和心態存在,然而,有時候甚麼需要是合理的,甚麼需要不是合理的,並不容易區別。父母想兒女有主日學上,並且希望內容不單只教導聖經,還能照顧他們的心理成長,這是否過份要求?但同意這點的話,你的教會就己經多了很多會議要開,也好像對只顧及教內會友的生活質素而不似是追求甚麼偉大的教會使命。 (當然,人們可以說,教會使命也包括好好做人和教養子女,那麼,做好教會的主日學就是實踐使命啦!然而,這不像是那些愛談教會使命的人所推許的。而更重要的是,界線好像很主觀,所謂「教會使命」是空洞的,你可以輕易注入大量不同的內容。類似的空洞口號可任何人們注入內容,我從前在〈當小心運用屬靈語句〉一文裡也談過。) 信徒揀教會也會被指摘為消費主義作祟。然而,有時候批評者也太不體察人們的實際需要。當代社會流動性很高,人們或是搬了屋、或是找了新工作,生活就會有很大轉變。那麼,人們想找一間比較方便的教會參加,過程中比較不同教會的優劣,並不為過。 據說,教會是家,人不會因為與家人相處不順就轉去另一個家庭。然而,請問這觀念是否來自聖經的呢?聖經裡說的教會是整個基督的身體,可不是某一間堂會,那麼,比較恰當的比喻是人們由家裡某一房間搬到另一房間而已。若然如此,何罪之有?


四,教會診斷?

我的憂慮是,坊間流行很教會「醫生」的意見,他們對不同教會、或不同時代下的教會把脈,不斷提供各類藥方,但他們多數只是先有一些抽象概念,先有一套很強烈的信念和意識形態,然後在現實基督教群體裡找些印証,找到了一些貌似的,就一口咬定大家都犯了甚麼「罪名」,呼籲教會要改革或悔改云云。然而,各堂會不是鐵板一塊,有其獨特的處境和人事組合,即使貌似犯了某些「罪名」,其原因也不是那麼簡單。另外,這些「藥方」通常十分含糊,我們不能具體知道究竟他們建議不要做甚麼和要做甚麼,那裡的內容好像可以很隨意地被更改。 這類空談若成功躍身為教內顯學,恐怕最終只會令教會疲於奔命,教人繞著一些可能不存在或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轉圈和獵巫。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我對那些不斷要求教會更新和改革的呼籲甚有保留。原因並非我認為教會現況已經很理想,或沒有人當自己是教會的顧客,而是我看不出批評者有做過甚麼貼切實情的觀察,也看不出他們有甚麼具體建議可以真的成功地被堂會落實執行。


五,結論

有時候,我替很多堂會牧者和信徒感到不值,在教報或其他渠道裡,人人都指著一個空泛的「教會」來批評,卻少就具體個案作出深究。結果,究竟那些罪名是否成立、是否那麼普遍、是否人們跟隨了他們的藥方就能解決問題,答案往往是否定的。這有點像父子騎驢的故事,彷彿堂會做甚麼也有缺點被批評,這故事已是老生常談,但今次比較特別,批評者聲稱自己很關心和很了解教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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