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頌恩──
生死相接10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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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頌恩──
生死相接10小時

陳頌恩

10/10/16

《明報》2016年10月11日/《AM730》10月21日 10個月的期待、等候與準備,10個小時的交會與相愛,生死的兩端很快就接上了…… 10小時的存活不過一聲嘆息?生命的價值在乎長短、功業?在人看來許是傷痛、無價值的歷程,陳頌恩卻在當中體會了生命的永恆。她知道懷著的第三個孩子朱瑋恆沒有頭蓋骨,存活率是零,但堅持把兒子生下來,更把這小小的身體捐獻,作為「無言老師」。當醫科生把瑋恆完整的身軀剖開時,看見那曾經一瞬的生命,動人而美麗。

香港法律容許準媽媽因為嬰兒健康的原因,在懷孕24周或之前可以人工流產。筆者就曾在近日產科檢查時,聽到一位母親因腹中嬰兒多了兩根手指頭,苦惱著要不要留下孩子……


“BB沒有頭蓋骨,腦部缺氧,不能發展,活不了的”

曾是小學老師的頌恩,是兩女一子的年輕母親。2013年3月,頌恩發現自己意外懷孕,到5月份第一次產檢時,醫生神色凝重的告訴她:「BB沒有頭蓋骨,腦部缺氧,不能發展,活不了的」。 這消息太震撼了!生命何價?自此,頌恩每次產檢都面臨衝擊,醫生總會說:「24周前你們要決定流產了,24周後就不行啦!」頌恩回憶道。 當時,即使是基督徒朋友,也會對頌恩說:「如果我是你,我會不要他」。頌恩理解,這可能是因為她們不敢想像這經歷,「反正要離開,不如及早放手。」當時網上也有很多留言怪責頌恩「為何要生出來,都沒有價值啦!」,「或BB會痛啊,為何要生他出來呀!」


“生命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不能控制他的生,不能控制他的死”

但是作為母親,頌恩深信神所賜每個生命都是一份賞賜,一份祝福……「沒有誰可以代替瑋恆說話,我也不知道他痛不痛,我只能做的,就是盡父母的責任,去表達這份愛,不以『有沒有用』去衡量他的價值!」。 愛,是無條件的。這個信念,在頌恩家裏是很重要的家庭教育。「我們希望讓兩位姊姊知道,爸爸媽媽愛這三個孩子,不會因為弟弟先天有問題而放棄。我們決定保留他。」 做這決定是否因為自己是基督徒?頌恩的父母都是傳道人,很多價值觀從小已植入了,但跳開基督徒身分,頌恩認為生命中有很多事情,如生老病死,或誰是父母等,都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同樣自己也沒有權決定別人的生死,即便是自己的兒子。 「若然他要存留便存留,若他要走,便走」。頌恩透露,在懷孕五個月時有流產跡象,「當時很震驚,因為才剛剛調整心情接受瑋恆,但突然又要走?……這讓我更感到生命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不能控制他的生,不能控制他的死。」頌恩反而能活在當下,與腹中的兒子愉快相處。


“瑋恆眼睛張開了一條線,追光,感到這是生命力!”

瑋恆過了預產期七天才催生,因為沒有頭蓋骨,沒有力推自己出來,醫生希望最好的狀態是不會穿羊水,「連胎膜整個出來,以胎膜作頭蓋順利滑出來」。果然,「瑋恆真的像醫生說的這樣出來!」頌恩感動的說。 瑋恆和一般初生嬰兒不同的,是沒有呱呱大哭,喉嚨像有一塊濃痰阻隔,到一兩小時之後才突然咳的一聲全部吐出,「當下令我覺得,雖然他沒有了頭蓋骨,但不代表他沒有了生命!」他的求存意識仍是很強,吐了痰之後,聲音開始清晰,發出呀嗚聲音像說話一樣。 比蜉蝣生命更短的時間,頌恩不花在無盡的傷感上,早計劃好與瑋恆要做的事:唱歌,拍照,蓋手腳印,按摩,讓他感到被擁抱被愛,並錄下瑋恆的聲音和樣子。 「天亮時拉開窗簾,瑋恆眼睛張開了一條線,追光,感到這是生命力!」可是,瑋恆的生命一分一秒的消逝。「最崩潰的一刻是醫生宣佈:朱瑋恆,早上9時正死亡。當時我大哭,迎接孩子的興奮,以至看著他離開,短短10小時,生命彷彿一個濃縮版……」 瑋恆的兩個小姊姊早上到達醫院時,弟弟已經閉上眼睛,但是醫院還是讓三姊弟相處了兩個小時,而整夜守候的牧師和一些親友,為瑋恆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安息禮拜,無憾的送別了小瑋恆。


“讓醫科生在無言老師身上下一刀,也許在活人身上減少錯下的一刀”

原本打算在政府醫院生產的頌恩,後來改變主意,說起來有一段很重要的小插曲。產檢時有醫生跟頌恩說:「你BB這情況,可能會嚇怕其它產婦,我們會把你送到普通女病房,BB不可以跟在身旁,一定要在隔離病房,盡量不要被人見到,爸爸也只能在探病時間來見瑋恆!」 頌恩為這些話想到了很多理由,諸如人手、空間……但就是覺得「完全沒有考慮我的感受!」不過說到底,背後都反映著「不好的生命便捨棄」的價值觀,醫生對生命本質的尊重,在醫院講求速度效率的前提下,似乎都被忽略了。可是,沒想到,這一筆,竟然被「無言老師」補上了。 瑋恆離世後,頌恩希望為瑋恆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無意中看到中文大學遺體捐贈「無言老師」的計畫,始料不及的是,「無言老師」是藉由醫學生的解剖課教導他們生命價值,向公眾推行生死教育。當時她心想:「讓醫科生在無言老師身上下一刀,也許在活人身上減少錯下的一刀,甚或少一刀!」每一位「無言老師」的親屬都會收到醫科生的一張感謝卡,瑋恆的卡上滿載了很多人的簽名和感受。「瑋恆的生命讓人思考生命的價值,也提醒我們不要把活生生的人看成死板的規矩。」


“這奇蹟的結果是讓我們一家很真實地知道愛是無條件的”

要過渡瑋恆離開的傷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幸自小父母都教導她正面思考,盡量傾吐心事。而一次又一次的傳媒訪問,不覺地讓她從不同的角度去思考,過程就像輔導一樣,「漸漸離開傷痛,不會困在其中,可以整理自己,重新上路。」 小瑋恆帶來的生死課是一家人共同學習的。頌恩對瑋恆的死毫不忌諱地跟兩個女兒談,正面地承認這小弟弟是家裏一份子。她以繪本向女兒解釋,弟弟離世就像書中的小動物一樣,雖然離開了,但可以愛他想念他。頌恩的丈夫子溢是傳道人,經歷了這事以後,也改變了工作方向,在大學裏推動關懷生死事工,帶著曾經面對生死卻不知如何傾訴的大學生去關心病人。對於兩個女兒的成長,頌恩認為心理質素比任何成就都重要,「希望盡量認識自己的女兒是什麼『質地』,不會用成績或成就去建立自我價值。」 曾經,頌恩心裏也希望有奇跡,「但這奇跡的結果不是瑋恆生出來有頭蓋骨,而是讓我們一家很真實地知道,愛是無條件的。」「瑋恆」名字的意思,是神很愛他,視他為珍貴的孩子。一份對生命的珍視和愛,就在這家庭傳承和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