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永豪──
大地的心靈

系列

人前人後

蕭永豪──
大地的心靈

蕭永豪

17/8/15

《am730》2015年8月14日/《明報》8月18日 阿蕭──蕭永豪人生的關鍵詞,是修習和叩問──修習信仰、文化、心靈教育、耕種、育兒;叩問人生價值、理想社會。如他自己所言,這是對生命保持好奇、反思的狀態,尋求人生其他的可能,保持赤子之心和對生命的激情。他上天下地的求索,走過一段又一段探問生命和認識自己的旅程,欣賞到天地無言的大美……

去年11月在「心靈教育」課程靜修營中的清晨,一位導師帶領我們覺醒之行(mindful walking),經驗在靜默中專注慢行,配合一呼一吸,把自己帶到當下。這位導師正是蕭永豪。可是到面對面訪談的時候,阿蕭卻自招從小就是個「多口仔」、急性子,思想停不下來,嘴巴也停不下來、問題更是不絕。從多口仔到心靈教育導師,阿蕭就像「牧羊少年」,一直走著「奇幻之旅」。 炎炎七月天,約了阿蕭到他基地「鄉土學社」訪問。訪問之前,跟著他到了上水舊墟的老茶餐廳吃早餐,發覺他與侍應熟稔,大概是常客。我們吃著蛋治、菠蘿包,順勢談到人與社區的關係。鄉土學社,坐落在美麗的名字梧桐河畔。入口放著一個頂部在轉動的機器──「風乾糞便機」,用以處理糞便,當作肥料。學社的年輕農夫阿手──胡應麟,早已在田間忙碌。 在田間繞了一圈,滿眼是夏日的種植:秋葵、薑、玉米、紫蘇、番薯,還有鄉友實習所種植的無花果、沖繩苦瓜,和終究不敵瓜蠅(農作物害蟲)的最後一個南瓜。沒有樹蔭,我們在「蒙古包」內聊起來,四周熱力迫人,蚊子亂叮。阿蕭看起來還真有點鄉土,皮膚黝黑高瘦的「鋼條型」,眉宇間帶點倔強和強烈的感情。


“我就問自己,人生會不會有更高的價值和追求……”

中學時期已追隨基督信仰的阿蕭,在高中時期適逢六四事件,迎來人生第一波的衝擊:「以前想做經理,有個房間,有秘書。但看見北大、清華的尖子,畢業後要做官本來不難,但最後為了民主自由,可以拋頭顱灑熱血。我就問自己,人生會不會有更高的價值和追求??」青澀少年,開始了對人生的叩問。 大學時念的是宗教哲學,初衷是希望繼續在信仰上有更多的追尋。曾經很受《生命你說》一書的影響,嘗試從理性思辨的方式探問信仰與人生。「那個階段是知性的吸收,對系統神學比較嚮往,喜歡大師級的理論。沒有人生經驗和歷史背景,只是一知半解,但仍感滿足。」阿蕭本來一向專注於打籃球,但大學時期認識了不同朋友,接觸了文學、電影,開闊了視野。 畢業後的阿蕭竟當起老師來,在自身以外,對生命多了一份領悟,也多了一份寬容。「教過兩間中學。在人看來,學校收生的質素不那麼理想,甚至一般人覺得是頑劣,但我看來,學生不適應學習的主流模式,他們可是重義氣,重感情的。」 「人大了,體諒多了,明白他們不少是在家庭被傷害,在學校承受很多挫敗,情緒心靈狀態出了問題。我會選擇做他們的朋友,不會期望他們取高分,進大學或不是他們的路。教育,是要讓他們覺得被肯定,保留生命的好品質。」 事實上,阿蕭自己生命的品質,也是得力於他人的啟發。「說來要感謝心誠中學的同事朱耀光、楊秀卓,他們啟發了我真正的學習要介入社會,要跟生活、社區和自己身邊的人事關聯。原來教育可以很不同。」


“我要張開五官,unlearn,relearn,對世界有新的理解”

帶著對教育不同的理解,阿蕭在2003年進入嶺南大學念文化研究,讓他對日常生活重新審視,思考生活方式的可能,嚮往怎樣的社會。接著又在中文大學修讀價值教育,因為修讀其中的心靈教育而遇上關俊棠神父,學習和經驗了覺醒飲食(mindful eating),對農夫、做料理的人、大自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與此同時,看見同事對社區、土地多有關懷,朱sir更到粉嶺的馬寶寶農場學耕種。」阿蕭在知性、頭腦上有些東西在發酵,等待實踐的整合??終於,在2011年開始了耕種的嘗試,愈種愈喜歡。 問阿蕭,心靈教育與耕作何干?「耕田有很多觀察學習,讓我好好修習自己,張開五官,unlearn(除掉舊學),relearn(重新學習),對世界有新的理解,尊重大自然,這些都與心靈教育有很大的共鳴。」心靈教育不單是個人靈性的修習,而是在當中察覺天、地、人的共存,阿蕭說,這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這樣的醒覺,會容易對大自然對周邊的人釋出善意吧。 2012年,阿蕭認真的幹起來,集資租了2斗地,辦了鄉土學社,與鄉友一起學耕種。「最初還不能太投入,因為一半時間在中學教書,一半時間借調了在中文大學的心靈教育當導師,做的不過是假日農夫。」在香港,莫說是全職農夫,就是日本人?見直紀所說「半農半X的生活」(這其實是書名。“X” 是指從事特長的工作,換取收入,並以之連結社會)也很難實行,時間、收入都不許可。「其實還是摸著石頭過河,對土壤等的知識要掌握得好一些,今年我們的農夫阿手和Francis學習更好的配合農事節氣。我們也與附近鄰居分享資源,建立一個小社群網絡。」


“信仰怎樣在日常生活中呈現?就是要活好每一天”

耕種以外,阿蕭更大的修習是關乎兒子。兒子兩歲時給發現患有輕度自閉症,社交能力、專注力、語言發展遲緩。「他語言表達不那麼好,我要循其他方式了解他,需要更多的耐性,對我這個多言的急性子來說,真是極大挑戰。我也憂慮,萬一我不在,社會怎照顧他?難道把他丟在庇護工場?幸好一位同事提醒我,誰先離世,或未可料,何必想太多?」 「是的,心靈教育說的是活在當下,我何不開開心心,好好與他相處?兒子是上帝給我的,我就欣然接納,學習人生的bittersweet(苦中甘甜)。」 兩年前,阿蕭站在40歲不惑之年的關口,再次問自己:就這樣教書教下去嗎?就在安舒區生活下去嗎?「曾打算開辦高中倫理與宗教課程,當中引發了一些反思:人生的召命是什麼?信仰怎樣在日常生活中呈現?就是要活好每一天。」為了更多時間陪伴兒子,他毅然辭掉了中學的教席,只做心靈教育和耕種。 也許畢竟是心靈導師,跟阿蕭談起來,感覺是無障礙,心可以隨意流動。他說:「這幾年,哭得比從前多了,這是好事,我的心柔軟了,生命常常被觸動。」他的坦誠讓人覺得舒暢。 「愈發覺得,耕種其實更接近大自然,更切合我好動的性格。如果能帶學生農耕,張開五官,看見上帝的創造,明白我們個體生命如何與土地、別人及社區連結,認識可持續發展,這種心靈教育於我會更加自在。」 原來,阿蕭又要展開新里程。這一次,不單是探問,更是放下,放下心靈教育兼任導師的職位,投向另一個等待探索的未來,專心做籃球導師,帶學生體驗農耕,繼續向大自然敞開,向上帝敞開,向心靈敞開……

心靈教育──發展人內在的能力或心靈素養,重新與自己連結,尋找生活經驗中的各種意義和價值、願景及使命,以能在自處和群居時處變不驚,保持清醒,迎向逆境,對別人寬容。 覺醒飲食──覺知及專注面前的食物,是由雨水、陽光、土地、空氣和慈愛凝聚,默念世界另一角落飢餓的人,以欣賞、感恩、珍惜的心慢慢享用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