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錫昌──
我係香港人

系列

人前人後

蔡錫昌──
我係香港人

蔡錫昌

14/9/15


《am730》2015年9月11日/《明報》9月15日 凌晨時分,從新域劇團辦公室四山公立學校舊校舍走出來,瞬間淹沒在茶果嶺道的漆黑孤寂中。徬徨中,耳邊卻又響起剛才劇團藝術總監蔡錫昌和演員在熱熾熾地討論著,本月中公演的《深水埗李爾王》,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

《深水埗李爾王》,是改編自莎士比亞著名悲劇《李爾王》,加入了本土社會元素,劇中自稱「李爾王」的李伯,與莎士比亞悲劇人物國王李爾有著相似的命運…… 人生最痛,莫過於被至親者背叛傷害。莎劇中的國王李爾被兩女兒背叛而逐漸瘋了,最後含恨而終。《深水埗李爾王》劇中自稱是「李爾王」的李伯,被家庭至親背叛而傾家蕩產,流落深水埗街頭天橋底下,終日唸著《李爾王》的台詞,意志消沉。他與國王李爾有著相似的命運,同樣在人生最風光處掉進谷底。劇中幾位主角的故事,都是香港社會中的真實故事,除了李伯,還有年輕時賣唱後流落街頭撿紙皮破爛轉售的蘭姑,有因智力問題而被父母遺棄的王童……


“一是人文關懷,二是社會觀照,三是時代精神”

「戲劇源於生活」,蔡錫昌的創作,受到啟蒙老師李援華影響甚深,一直與社會議題緊緊扣連,正如《深水埗李爾王》所展示的不同層次的露宿者生態,是社會的原型。「李援華老師時常強調,戲劇具有社會責任,和對社會的尊重」。這讓蔡錫昌設定,「戲劇的本質生命,是要高於生活,回應了我為什麼要做戲劇的原因」。 《深水埗李爾王》劇中每位演員的內心世界,都在向觀眾展示,「不是有瓦遮頭就是家」,他們最大的困苦是被社會隔絕,人的價值沒有獲得尊重,以及自我否定。他們的最大需求,是被平等看待和尊重,正如劇中「北姑」哭問:「我們可以做個正常普通人咩?!」最讓人感動之處,是大伙兒互相扶持,改變李伯「不要今生,只求來世」的悲劇心態!蔡錫昌表示,「我做戲劇,要有三個原則:一是人文關懷,二是社會觀照,三是時代精神。劇場的本體生命就是要展現人的價值,要具社會意識。」 戲劇源自生活,不是白說的。蔡錫昌強調,劇場之後的延續,是當觀眾離開劇場時,會思考如何行動,回應社會議題,反思人的價值。他說,露宿者在社會上的群聚效應(Critical mass)太小,難以得到政府重視,他希望透過《深水埗李爾王》一劇,引起社會對貧困人士的關注,採取行動。 可是,所謂的行動,指的又是哪些呢?露宿者的生活需要,是不是區議員寥寥可數的探訪,又或安排上樓就可以解決呢?麪包礦泉水式的短暫探訪,就像隔著櫥窗觀看,不清楚另一方真正的世界。蔡錫昌曾為此話劇,率領演員過了一天露宿者生活。可他最深切感受到,這樣的經歷是短暫的,是有盼望的,因為過了今天,明早就可以回家洗澡睡覺去,只是對露宿者來說,這種無家可歸的漂泊卻是永遠的。


“教育應是教導人的價值,不論財富,人是平等的”

蔡錫昌坦承,要觀眾反思及採取行動是很艱難的,作為基督徒的他也感嘆,不少基督徒是中產,「講容易,真的落手去做,是很困難的」。儘管如此,引起對社會關注仍然是「劇場的本體生命,也是在回應神對社會不公義的厭惡」。 此劇公演前一陣子,蔡錫昌與香港神學院校牧鄧瑞強有過一席很有意思的對話,談到聖經如何處理貧窮問題。鄧瑞強指出,舊約聖經時代,人們是依靠土地來生存,「地不可以永賣,因地是屬於神的」。人們所買的土地,到了第七年必須歸還給賣方,防止人們因為失去土地而變成貧窮;同時規定要照顧貧窮人及寄居者。新約聖經社會,人們不再依附土地,但耶穌的教誨,是把身邊的人看成為弟兄姊妹/鄰舍,共同生活,不分種族、階級、財富,不偏待人,而是要服侍人,這是把世界與權力的差異消解。蔡錫昌希望透過戲劇捕捉露宿者、貧窮人的種種狀態,他們的需要不光是「上樓」,而是需要社會的關懷與尊重。「真正的脫貧是要靠教育」蔡錫昌強調道,「而教育應是教導人的價值,不論財富,人是平等的。」


“展示悲劇人物內心的堅毅力,在困境中仍掙扎求存……”

源於生活的劇場,需要有本土的土壤去承載及傳承。蔡錫昌的戲劇生涯,始於1966年秋入讀羅富國教育學院,他在開學僅一個月,便編寫了一齣愛情故事,在晚會上演,獲賞識並邀請加入劇社,至今已是戲劇界老前輩。1984年他與當時中英劇團藝術總監高本納合作《我係香港人》,繼而創辦了沙田話劇團,讓戲劇走進社區,建設社區文化藝術。 「社區劇場來自生活,是社區自己的作品,自己的題材,自己的觀眾。」蔡錫昌指出,無論是在任何地方,均有劇場的存在需要。有社區劇場,便需要有具社會意識的演員及劇場支持者。他感慨地說,「港英政府時期的懷柔政策下,把香港戲劇的社會功能降到最低,把劇場的娛樂消費功能提到最高」。結果是,觀眾數量不足。這情況在社會性戲劇以及實驗劇尤其嚴重。 蔡錫昌認為,香港不但需要好的劇本,還需要專業的戲劇教育培訓。「不是說一定要把你培養成藝術家,而是讓你認識自己,認識世界。」之後,他又接受挑戰,帶領香港戲劇工程進駐北區大會堂,引進更多發展性項目,建立屬於北區的戲劇文化。 他的培育對象是年輕人,希望向年輕人展現的,是多元化的不同的發展模式,和具創意,獨特的開發的能力,「要把最好的、經典的給他們看,讓他們有了印象,以後可以萌芽」。 回顧半個世紀的劇場生涯,蔡鍚昌看到他所信的神帶領、恩賜及開路。蔡錫昌自少便呈現出來的領導力,對戲劇的熱情,是神給他的恩賜;半個世紀的戲劇生涯,是神給予的使命;神一直在開路,他笑說「神沒有讓我走大路而是走一條獨特的路,是窄路,要上斜坡的……但是也讓我不憂柴,不憂米。」 《深水埗李爾王》劇中,蘭姑被嗜賭廚師背叛,偷了她打算用來上樓的血汗錢,大伙兒在逼遷下,提起簡陋家當,相互扶持,另覓容身之所。又是一個從得意之時掉下谷底的悲劇故事,不過,蔡錫昌表示,神給他的使命,是要「展示悲劇人物內心的堅毅力(Resilience),在困境中仍掙扎求取,展示出人性最光輝的時刻,令觀眾有所反思,有所行動,這是悲劇故事的昇華。」 是悲劇還是喜劇,貧苦還是幸福,在於我們如何領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