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矛盾中看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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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人後

在矛盾中看見機會

梁友東

26/3/17

今日我們談到內地人,社會的反應頗為兩極化:上年紀的一羣多半視內地為祖國,對內地人有一份親切感;但年輕的卻對內地人十分反感,巴不得他們全部回內地去。內地人與香港人,是不是真的同住難?新福事工協會總幹事梁友東牧師,接觸香港的基層內地人,較不少香港人都要多,在他眼中,雖然有些內地人財大氣粗,但也有不少來港的內地人,謙卑地、努力地融入香港,卻最需要香港人的支持。梁友東是其中一位支持者。

星期一早上走進新福事工協會位於旺角的辦公室,數百呎地方卻人頭湧湧,不少操半鹹淡廣東話的婦女,三五成群圍成一個個圈,有的在分享,有的低頭祈禱,有些充滿笑容,有些隱隱拭淚。相同的,是她們都新近來自內地到港定居,而且都在每天的困難中努力適應作一個香港人。 梁友東牧師作為這機構的帶領者,每天都要為她們以及一羣新近移民的生活費煞思量。「有些持雙程證的婦女,每3個月要回內地,卻留下子女在港缺乏照顧。為了這問題,幾天前我才與入境事務處的官員開會。」以為牧師只會留在教會中講道嗎?從事這機構,梁牧師在街頭及其他場所,為一羣新移民爭取應得的尊重,可能還比社工付出的要多哩!


信主打開服事基層的視野

起初還以為梁牧師對新移民的負擔是源於同類經歷的情意結,原來梁牧師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仔」。生於50年代,當時香港的經濟還未起飛,他與父母和6兄弟姊妹蝸居中環的天台屋(對,50年代的中環是有天台屋的),父親開山寨廠,梁友東自小就學師,14歲就已在塑膠廠工作。在身邊的一羣嗜賭的男人堆中過活,他也沾上麻雀字花狗馬等習慣。以為人生就是在這樣的博彩聲中渡過,轉捩點卻就因為一次跨區搬遷而出現。「當時因為工廠搬到土瓜灣,我因為住在工廠而跟隨搬遷。那時我常看到飛機在上空飛過,就令我心生疑問:我想人生怎樣過?」 從那天起,當時只有16歲的梁友東開始想起家來,於是他就回到中環去幫爸爸的廠,也開始重返校園再讀書。然而,即使回家了,也上學去了,但他心中的一個空洞依舊無法填滿,直到有一次跟「同屋主」上教會,聽到有位姊妹的見證,因著信主後生命如何得改變,才令他找到人生的盼望。 「當時我好單純地祈禱決志信主和祈求生命有改變。」他說。 事實是自從他上教會後,人生的確走上了與之前不再一樣的軌道:不單性格由內斂變外向,說話多了,更重要的是他接觸到服事基層的大門。自80年起,他便開始在更生會當義工,透過每星期在男童院內的宗教班,帶領曾犯事的年輕人認識耶穌。


家族生意與服事 兩難下選擇基層

更生會的服事對象是更新人士,他們大多是基層,也正因為這些年來的同行,逐漸建立他服事基層的心志。1983年,梁友東的父親過身,作為兒子的他當時正修讀設計,在那時去接手爸爸遺留下來的象牙工廠亦順理成章,但當時更生會卻對他發出擔任全職同工的邀請。身處兩難,選擇放棄父業而做同工,需要母親的同意,困難可想而知,但人生如戲,因為一個劇,路就打通了。「當時香港電台有個劇,講青少年吸毒問題,很吸引我媽的注意,於是我藉此劇播映追問我媽:我可以加入更生會幫助犯事的青少年嗎?沒想到媽媽竟同意。」於是梁友東正式開始投入監獄的福音工作,對服事基層的負擔與日俱增。 由更生會到基層教會,梁友東經過3年又3年的服事,由新移民到吸毒者,由監獄到偏遠鄉村,梁友東服事基層的心志愈來愈強烈。一個偶然機會下找著曾是更生會導師的李健華牧師,在李牧師的推動下,遂與他於香港回歸之年成立了關注新移民需要的「新福事工協會」(簡稱新福),與另一位同工,3人以回收物轉贈有需要人士起家,至今已經20個年頭,李牧師已回天家,梁友東亦已受按立為牧師,更於2006年起成為新福的總幹事。 「李牧師對新移民的關心很感動我,他重視整全服事,關顧人們身、心、靈的需要,努力建立教會做夥伴,承接新移民的關顧工作,把社區帶進教會,把教會帶入社區。『新福』實在服事了『社會服務夾縫』(service gap)中被忽略的一羣。」梁牧師說。


中港矛盾下,見服事需要

由當初在堅尼地城細小的「好鄰舍服務中心」,到今日在旺角的事工總部,「新福」在這些年幫助了無數新移民。看來是很有意義的事工,但實情是有苦自己知,「中港矛盾不是今天才出現,在1997年『新福』事工始創之時已經存在。」當年因為「莊豐源案」導致人大釋法,167萬內地人可來港的「可怕」說法,到今天仍有市場。梁牧師說,曾經在某教會崇拜主講信息後,被弟兄姊妹指罵他「搞這些機構,幫大陸人來港搶奪資源」。但在這些控訴和誤解之中,梁牧師雖然看到難處所在,但是服事的需要巨大,不得已要迎難而上。 「愈在困難中,就愈有服事的機會。」他深信,服事新移民並非單單施與,更是與他們同行,解決他們跨代貧窮的問題,建立他們自助的能力,即是社工常說的充權(empowerment)。而這思想的背後,是一個生命影響生命、族羣影響族羣的信念。「少數族裔和新移民信主後,總有機會把這個信仰帶到他們在香港以外的老家族羣之中。我們善用資源去解決人的問題,讓福音可藉此改變人心、家庭和城市,也讓這羣新移民可以透過我們的服事,展現他們的價值。」 看遠一點,梁牧師相信服事新移民不只是他自己的信念,更是神的心意。「我們的父母輩都是來自內地,而他們卻造就了香港在60-70年代的經濟起飛。我相信新移民來港是一個神的命定,新移民的增加是這個時代的挑戰。若教會不去回應,就難以再發展,基督徒應該存有盼望,迎向這時代洪流。」說到底,都是為了來港掙扎生活的一羣新移民活得有意義,也更為香港添價值,更為教會帶來面向社會的門徑,梁牧師對這信念的堅持,頂住了愈來愈嚴重的中港矛盾壓力。「香港人受西方文化影響,而內地人卻是長城和族羣文化,他們(來港後)要適應,我們要接納(他們),用我們的價值觀影響他們。」


同行30年 過程重於結果

服事基層30多年,梁牧師體會不少深刻的經歷。他回憶30年前,曾服事一位男童院的院友,這男童離院後仍不斷犯事,梁牧師於是帶他去台灣,希望他留在彼邦可以洗心革面。可是他一年後回到香港,仍是那個老模樣,當時梁牧師的失望可想而知。「後來他入了正生會,信了主,生命終於重回正軌。後來他送我一隻手錶,上面刻著『天長地久』,原來他想藉此向我表達,生命的意義在乎同行、不離不棄的服事。」30年的同行之情都凝注在這四字之內,梁牧師為此深覺感恩。這也反映了「生命未到最後,仍可滿有奇蹟」的信心。 事實上,在「新福」的服事羣體之中,不乏當初來港不適應生活,甚至想過尋死的婦女,但在「新福」的支持下,她們逐漸走出生命困境,更可融入香港社會,為這城市的需要而出力。「曾有位媽媽在準備自殺之際,眼見有人比她早一步跳下去,卻即時惹來其他人責罵跳樓者自私,帶來不吉利,因而打消死念。卻在『新福』的社企──『手晴家』找到自己在香港生活的位置。」梁牧師說,有些母親初到香港,因為生活壓力影響而變成逼迫子女的「恐龍媽媽」,卻因為認識新福而帶來生命的改變,成為懂關心子女的「袋鼠媽媽」。 中港融合或許不是我們每個人的期望,甚至可能是某些人的夢魘。但心中有神的,面對此歷史洪流,總應該有着與別不同的視點。「我相信神在掌管歷史,作為基督徒的我們,若對生活和未來都悲觀,如何為他人帶來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