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教內學者的角色

──練習時不想汗流浹背的優秀運動員?


常感到香港基督教裡有一個特別現象:有一小撮人能以「學者」身份在教會享有崇高地位,以權威姿態出現。我視之為一種另類的供奉,猶如信眾盲目追隨宗教領袖。在本文,我嘗試闡釋這想法,提出觀察和反思。


一,甚麼學位?

稱這類人為「學者」原是有點失實的。例如有些人只擁有教牧學博士,我無意貶抑這類學位本身的價值,但我們得承認事實上這類學位並不是以研究為主的,它屬於所謂專業學位(professional degrees),即好像律師、會計師之類的學位。例如著名的杜克神學院就這樣介紹教牧學博士:「教牧學博士學位是一個專業(professional)的博士學位……這學位的對象是那些已經擁有道學碩士、已被按立並現職高級牧者、或與教會有關的基督教機構的行政人員。」(註一)另外,被供奉的學者本應有學術建樹,但有些擁有研究式博士學位的人,其實卻沒有附屬任何大學、沒有教學,又或沒有研究、沒有甚麼廣被同行讚譽的著作。2 當然,我無意說,任何人必須有活躍學術活動和附屬於獲認可的教育機構,才有資格叫做博士或學者,只不過,如果某些人被供奉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學術思想優秀,我們就需要考查他們有甚麼學術貢獻。事實上,教內被推崇的所謂學者,很多只不過是把一些香港本土教會不熟悉但在西方已發展了幾十年的思想引介過來,頂多略為做點修飾。這些工作固然有意義,但卻不會令那中介人搖身一變,成為大名鼎鼎、配受趨慕的學者。(註二)


二,學而優則仕

據我觀察,這些追捧現象背後有兩個心態或想像。第一個心態或想像是學而優則仕。這可能源於中國傳統文化思想裡對有識之士的境界想像,一方面,有識之士必須同時具有崇高道德關懷,另一方面,有識之士應該去「做官」──其貢獻取決於他們的思想可否指導教會,讓教會去蕪存菁。很多有志於取得學位的信徒,其讀書的目的並不是為了目光更遠大的研究和思潮,而是帶著強烈實用心態和道德理想,只求取得博士證書,猶如一種入場券或牌照,方便自己(經過適當的包裝和穿針引線後)可在教會發言,指導信眾,推動自己認為是合乎道德的各項議程。因此,無怪乎這類「學者」覺得自己疏於進深研究是天經地義的,他們最愛作的「研究」都是一種文字匠或師爺式的工夫,服務教會議程。 學而優則仕的心態或想像不單指導著有志讀書的信徒要有甚麼人生方向,也在告訴信徒教會裡應該有這一種人給他們去期待和追捧。我們不用排除學者本人並沒有出風頭的私欲的可能性,但一眾信徒卻早就如此對待他們。


三,小群式道統

第二個背後的心態或想像是小群式道統。試想,香港教會那麼中產,教育水平甚高,香港教會裡不是應該有幾千個博士的嗎?即使只算人文學科的博士,至少也有一百吧。為甚麼來來去去只有十個八個「教內學者」,人人都要來聽一些彷彿只有他們才擁有的真知灼見,猶如絕世秘笈?我懷疑,原因主要是某一小撮人有強烈道統心態,他們認為要出來發言,確保教會道統不變。而這道統又是很小群的,所以信眾絕不能在其他渠道學習得到。於是,即使博士甲和博士乙有相同履歷和能力,信眾還是只會偏好道統形像強烈的某博士,然後以小群式藉口拒絕另一個。 但宏揚道統不是牧者的任務嗎?與學者何干?這裡牽涉到福音派對學術的情意結。略為讀過新福音派(neo-evangelicalism)發展史的朋友都會知道,福音派擺脫基要派的其中一個重要分水嶺,是不想再像基要派那般拒絕學術。他們認為福音派要重返學界,跟學府裡那些以飽學之士自居的神學自由主義者爭一日之長短,證明保守「陳舊」的神學觀點仍可抵受學術洗禮,甚至顯得更有道理。如此,若有學者聲稱他有能力用他的學問來豐富這個道統,他自然會成為信眾心目中的明星。又由於這裡談的道統涉及宗教信仰裡的正統,那些代表著道統的學者在信徒眼中就有點神聖感。這是為甚麼我稱信徒對他們的態度為一種「供奉」。 但道統學問化,其實會與小群心態出現張力,因為學問講求公共性,和某種意思下的普遍理性,而小群思想卻不理會公共性。諷刺地,現在教會裡流行著不同形式的小群心態,好讓人們一方面聲稱自己的觀點天經地義,彷彿真理化身,另一方面聲稱他們即使理性,卻又不用接受批評。如此,不是人人讀了神學都有資格說教會應該相信甚麼,也不是任何一個擁有文化研究學位的信徒能正確地對教會作出文化分析,更不是所有讀過性倫理和社會科學分析的信徒都有特權詮釋這世界是否道德敗壞、有沒有文化戰爭和教會可怎樣回應。被排除出局的學者通常會被指為「被自由主義荼毒了」、「有政治動機和陰謀」、「無目尊長,說話唐突」、「受到啟蒙思想和世俗主義影響而不自知」、「用消費主義或管理學等侵略自主的教會」等等。這些罪名有些可以是恰當的,但恐怕大部份只流於典型的人身攻擊謬誤,即非理性,只不過,在小群心態下這樣把罪名拋給別人卻是指定動作,早就被合理化。


四,一個練習時不想汗流浹背的優秀運動員?

若上述觀察大致正確,有不少地方值得人們反思。我現在只想提出一個反思:我不介懷有些人讀完博士後不從事學術工作,只想在教會或社會裡做文字匠,貢獻所長(假如他的研究與教會或社會事務直接有關的話),我也不太介懷有一些學者愛維護教會道統(只要他們不逼害異己),但我很介意他們有很多人已經失去了做學問的能力和造詣,彷彿爛船只剩下三斤釘,但卻以學問來作招徭,同時又用小群式藉口拒絕接受批評;我不滿的,不單是那些人士的言論,亦包括信眾們對那些言論囫圇吞棗的照單全收。 一個練習時不想汗流浹背的運動員,不可能是優秀的。做學問的能力和造詣有如鍛鍊身體成為世界級運動員,您不能在達到那水平後就減少練習,然後跑去拍廣告、做慈善工作、出席各項典禮……然後以為自己還是世界級運動員。這正是拳擊電影洛奇第三集《Rocky III》裡的故事前半部,主角洛奇打倒亞波羅後,成為拳擊冠軍,卻漸漸疏於練習,只打友誼賽,結果被人真正挑戰時完全不堪一擊。那麼,一位矢志在教會裡搞思想引介、整理或辯護的學者,其實也須要有一定學術研究和思辯活動,並且要正面對待別人的理性批評。這才能活得出他選擇的那角色的要求。(這是為甚麼以教學為主的學府也會要求教員有一定研究活動。)否則,他很容易會淪為一個沽名釣譽的人,掛著「學者」的名號來哄別人信任和支持他的議程。 然而,據我膚淺見聞,在香港教會裡情況正有走向這錯誤方向的傾向。很多教內學者只是十年如一日地重覆昔日曾觸動他們的思想,不斷發揚那思想的同時,已沒有甚麼新觀點,並且只懂得用各種小群式藉口推掉別人提出的批評。而信眾們的期望也強化了這個。信眾們一般不愛理會某學者的觀點如何建立而成,他們只想知道某位代表道統的專家今次有甚麼意見而已。甚至,有些信眾不愛見到同一領域裡的兩個學者有不同意見,爭持不下(所以講座裡最好在每一方面只有一位代表),「專家意見」本應只是一個代勞的意見,不能徹底取代受眾本身的判斷,但在他們中間這卻有點像是成為了終極的宣告,只須不求甚解的接受(參拙文〈專家遊戲〉)。如此,我們不難解釋,為甚麼略為有一點不同意見在交流,人們第一時間就會說那是「筆戰」,然後大家只關注背後的微政治權力分佈和輩份尊重等問題;若雙方再爭持一會,大家就會把事件定性為「學術爭議」,即他們不用理會,旁觀者只想等到某結果出現,期望「正統」那方勝出,然後誠心接受那結果。 如此,愈是「香火鼎盛」的學者,就愈養尊處優,甚少與別人爭議,免得汗水弄污儀容。他們有些或許自己還會繼續讀點書的,但卻仍不愛接受人們嚴肅質難──那些本是可刺激他們思考和更上一層樓的活動。他們和他們的追隨者當然主觀地認為自己還是腦筋靈活,舉一反三,看透世情,運籌帷幄,畢竟他們天天都在批評或取笑別人不夠聰明,犯下他們幾年前已經看出來的錯誤(在社交網絡活躍的年代,這互相強化主觀幻覺的現象十分常見)。但其實他們漸漸地只能討好自己人(英語所謂的preaching to the choir ),那些學者成為了練習時不想汗流浹背的運動員,但卻又奢望天天獲得頂級選手的禮遇。這就像已不能拼命比賽的洛奇,只懂打友誼賽,還要在豪華場所練習,揮拳時要望一望在場記者,對著那鏡頭擺姿勢。沒有真正挑戰時,當然還可以號稱拳王,不可一世,但挑戰一來,就只有慘敗,當眾出醜。 拳擊比賽還好,勝負一目了然,但在本文討論的那類處境裡,敗方在支持者簇擁下,往往可以用各種託詞蒙混過關,例如強指別人無禮刁難(明白了本文就不難看出對方來意孰善孰惡其實並不相干),不看上文下理,或訴諸支持者對他們的同情……親手把他們本應也在追求的事實道理顛倒起來。若有讀者不喜歡我把意見討論說成爭逐勝負,我會認為其實是他們把勝負看得太狹隘,所以才對此煞有介事。正所謂「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五,結語

信徒對某些教內學者的供奉,是一個十分奇特的現象。在本文,我對這現象作出了一些分析,並且把焦點放回學者的自我身份──他們不宜滿足於成為一個練習時不想汗流浹背的運動員。在一個聲稱講求真善美的宗教場景裡,在那個矢志要重建學術地位的福音派圈子中,信眾渴望有學者出來撥開雲霧,有些學者也如此自我定位,但原來那些人的能力卻退步到只足夠討好自己人,詞窮時就祭出小群式藉口,關起門說自己在外界(包括在別的信徒眼中)如何委屈和被誤解、怎樣遇不上伯樂云云,實在貽笑大方。

註一:該神學院網頁。另外可參考這文章:〝Why Is the D.Min. So Popular?〞 註二:這就如影音使團重用的所謂國際考古學家克蘭克。參拙文〈理性地質疑影音使團的言論和手法〉第十五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