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普及

神學普及,是一個在教會裡幾十年來的流行話題,每隔一會,我們便會聽到有人喊叫說,神學要普及!更多平信徒要認識神學,批判時代!也不止是平信徒的,牧者也要變成神學人,因此「scholar-pastor」之類的名稱也曾成為潮語。「普及」並非神學的專有問題,在坊間我們也看到不少科學普及的書,我所屬的學科──哲學──也同樣有很多普及書,不論是為了出版暢銷書賺錢,抑或十分關心思想和學問,還是別的,人們均會提出哲學普及的訴求。在本文我欲提出三點反省。


一,誰遷就誰?

怎樣才是普及?是否把一個思想傳統用四百字寫出來,那就是普及?但有些思想無法用這麼少的文字來表達。是否要用十分淺白的用語?然而,英美哲學專家十分強調他們的文字全都用十分淺白的方式寫出來,但寫出來的東西卻十分深奧,正如一句流行趣語所謂:「全頁裡的每一個字我都看得明白,但合起來我就甚麼也不明白。」或許,要像新聞娛樂化那般,我們要將神學或哲學或科學以「搞笑」娛樂方式寫出來?但這真的做到普及化嗎? 抽象點說,究竟我們希望各類學說自我縮窄以求進我們現有的思維世界,抑或我們應該踏出自己的舒適地帶(comfort zone),吃點苦頭,以求認識各類學說?當然,這樣說有點不必要地二分,兩者皆為極端。然而,提出這兩端並非無因,就我所見,很多人所謂的普及只不過是前者──希望各類學說自我縮窄以求進我們現有的思維世界。這比較像是消費那學說,而不是真正的學習,就像某些人滿口學術名詞,但原來只是想打造自我形像,而沒有關心相關課題的道理和對錯。


二,權威誰屬?

除了怎樣才算普及,另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是,普及推廣者往往不是相關學問的專家。如此,很難避免普及推廣者有時候會搞錯了相關思想,在普及表達過程裡表述不恰當,縱然不遠矣,但仍不中。(當然,專家不是永遠是對的,這世界裡也有一些擁有博士學位的人只懂學究地浪費別人的時間,但普及推廣者搞錯的可能性仍不容忽視吧。)這本是十分正常的事,但有時候普及推廣者會十分痛恨專家們對他們指指點點。箇中原因往往是,他們感到自己那麼有濟世心腸,理應被推許為師表,那些只管躲在象牙塔的專家們理應多謝也來不及,怎好意思倒過來批評他們的普及寫作需要被更正(那怕只是微小的更正)?但這就是把個人感受與事理對錯混淆了,並且,提點幾句並不一定要被視為不欣賞普及的努力。 若是神學,或與道德或政治有關的哲學,普及推廣者就更容易出現上述不滿專家的情況。原因有二。首先,他們認為那些學問是要實踐的,在實踐中才會有最純正和最精深的認識及掌握,如此,普及推廣者變相反對了專家才是權威的想法,改而聲稱他們本人已是權威,別無他求。在一般學科裡,這無疑是荒天下之大謬,提出來只會被人取笑,但來到所謂生命實踐/學習/教育,很多人會以為知識只能從屬於實踐,而某些人認為他們的生活為人是相關宗教或思想體系的最佳實踐(其他人可未必會同意這個),他們就會認為自己是相關知識的權威或大師。 (順帶一提,福音派歷史學家Mark Noll 認為,這正是民粹反智的先兆,但今天某些自命前進的普及推廣者卻指摘不支持他們的人為民粹反智,十分諷刺。) 其次,上文括號內的那句話──「其他人可未必會同意這個」──也是很重要的。落實到具體層面,當代生活多元,沒有任何一種生活是人人必須追求的,就連教會教導也要容許多元化,例如有些信徒「有領受」多關心宣教,有些信徒「有領受」多關心文化活動……我恐怕沒有一位傳道人會說,所有信徒必須過某種具體的生活。很多時,主流教會眼中的極端教派才會這樣做。那麼,誰的生活實踐才是對神學的最純正和最精深認識及掌 握?這一點很多普及推廣者都避而不談,但會模模糊糊地暗示,原來他們的生活實踐才是對神學的最純正和最精深認識及掌握。即使他們容許一山藏二虎(或更多),他們的底線卻是,別人必須把他們當成猛虎之一,否則就是天大的侮辱。說到這裡,又不免會出現一些人事政治關係的鬥爭,可能他們正力求冒出名來,或他們在推動某些社會行動,或他們想保住自己的名聲,於是他們下意識裡有很強烈的動機要自命不凡,並且聲稱別人理當聽從他們。當然,推廣與道德有關的學問的人士怎會喜歡別人質疑他們有這些不夠純正的動機呢?結果,若您提出這些質疑,他們非但會拒絕回答,更會把您罵個狗血淋頭。但這仍不表示他們真的沒有那些動機。


三,魚與熊掌

最後,「scholar-pastor」之類的想法是不切實際的。人生有涯,單是研讀一門學問已可花掉四、五年,並且要專心一志地做方可。當然,這裡是指認真地研究,而不是某些人那般閒時讀兩本書就自命教導者,要開班授徒。拿一、兩本書讀完就去教人的問題是,那一、兩本書並不是天書,學問之困難,其中之一正在於學習者須要在紛紜思想裡整理出比較穩妥的觀點,如此,不斷留意別人對自己鍾愛思想的批評,乃為學之人的基本動作,而這一步驟,在初學階段往往花上好幾年,並且要故意把自己暴露於不同思想圈子裡接受善意或惡意的衝擊。若有人偷懶不踏上這一步,他們很容易會流於某思想的文宣打手,貌似理性和滿口術語,實際上只是另類宣教師。 若不偷懶,如此作的人怎能同時有足夠時候和精神空間去實踐?說到實踐,那也不是容易的事,就像今天教會裡的青少年事工,導師往往要貼身關懷,參與無數活動,動輒跟青少年通宵達旦地談天說地,若他們做不到這些,會很容易失去青少年對他們的信任。做父母也如是,若您沒有真正投放精神和心血,子女不會覺得您很關心他們。即使青少年或子女沒有這樣的苛求,我們身邊的人(包括教會)也會如此期望,令我們不得不這樣「訓身」下去。那麼,請問這樣的導師或父母還有甚麼空餘時間讀書,做一個青少年事工學者,或讀通家庭心理學?他們連讀報紙的時間也未必有!並且,請不要忘記,他們在教會事奉或照顧家庭以外,還有一份全時間職業的。 魚與熊掌不能兼得,當我們正視這些現實,我們便無法否認「scholar-pastor」之說乃不切實際。 且把這想法應用到香港教會的處境。我多年前已認為最可行的方案是群體地追求「scholar-pastor」,而不期望一個人兼備兩者。換言之,教內應該設有一些智囊組織,那裡有學者,有學界的要求和水平(這條件很重要,今天不是沒有人聲稱自己的組織有高見,但他們往往達不到學界水平),他們也不會完全不理會學界以外的事,只是他們一定無暇全身投入前線。另一邊廂,那裡有教會不同需要,信徒們在不同層面或崗位裡堅持下去,盡最大努力實踐著學術思考以外的不同價值和理想。然而,這裡需要很好的分工合作和配撘,也需要一個合群的精神,但正如我從前曾批評,福音派的特徵卻是散亂和無法組織起來,很多人都不願意屈服在別人之下。在香港福音派圈子裡,這現象尤為明顯,我們很難看到有人願意跟別人合作,人人都想自成一家,要有自己的粉絲和地盤,並且不喜歡接受批評。合作困難也不全是實踐方面的人的責任,有些學者叨叨嘮嘮地花了人家大半天,也說不出一些本應要說的話,又有些人故弄玄虛,彷彿要藉此告訴別人他的學問實在太大,又有些人經常在一些自己不是很專門的事上指指點點,但所提出的意見卻又不是很恰當和有效用。只不過,若認為基督教應該要達到多點「scholar-pastor」的理想,我恐怕這才是人們要努力的方向,這總好過強求人人都變成「scholar-pastor」。 下次我們想說、或聽到別人說某些思想應要普及化,各位不妨想一想拙文提出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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