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的多元性

每當談到護教學或宗教哲學的題目,在信徒回應裡,總會有人把某些信仰話題的討論視作非信徒的刁難,剎那間,氣氛也變得有點正邪大戰似的,彷彿他們以為自己的任務就是在這裡學習最強的論點,好去反駁非信徒的言論,每一言每一語都變成「生命攸關」。這無疑是信徒學習護教學或宗教哲學的合理動機之一,我無意否定這個,但我對此總感到有點不自在。我常常有衝動反問,各位有沒有想過,這些看似從非信徒而來、甚有衝擊性的難題,其實也可以是真誠信徒對自己信仰的自然反思? 誠然,今天某些道統心態強烈的信徒圈子很強調思想純正,靠賴著一套叫做「基督教世界觀」的東西,他們煞有介事地要檢查有甚麼應被批評為不符合「基督教世界觀」。只是,這些今天被批評為不符合「基督教世界觀」的思想,卻也有不少信徒(包括學者或神學家)認同,並且有些在昔日是由信徒提出來的。以哲學裡的思想為例,儘管笛卡爾的哲學思想在今天被很多信徒批評到體無完膚,例如不滿他的心物二論缺乏對肉身性的關懷,反對他對理性的過份推崇,但他在其《沉思錄》前言說,那書是寫給當時的神學家的,書裡也有一章討論怎樣證明神存在。否認物質實體存在、主張一切只是心靈想像的巴克萊原是一位英國主教。其他思想諸如自然神論、效益主義、宗教多元、政治自由主義等,也不乏信徒接受。 讀者或曰:「有信徒認為那些思想合符基督教又如何?可以是那些信徒搞錯,這不代表那些思想確實合符基督教!」這講法是正確的,各種思想是否合符基督教,其背後道理有待查考。只不過,這要求是要一視同仁的,就連這些讀者心裡那「基督教世界觀」的內容,背後的道理其實也有待查考,總不成他們教會牧師說是對的,或牧師推薦的神學教授說是對的,就一定比別的牧師或神學教授說的更正確。在二千多年的基督教歷史裡,有很多思考認真的人提出過或接受過各式各樣的觀點,但今天某些道統心態強烈的信徒對此一無所知,而這類教會的教導者又不愛把歷史裡的多元性展示給信徒知道,卻又要視他們那一套為獨一正宗,其他皆為旁門左道,甚至異端邪說、撒但詭計。加拿大神學教授Stackhouse 在其網誌裡曾貼出了這幅圖畫,回應這類想法: 圖中的老師在教會會員班裡講述基督教發展史,那發展錯綜複雜,基督教出現各門各派,猶如從一樹幹(耶穌基督)發展出大量枝節。老師指著某一末枝說:「就是在這裡,我們的運動誕生了,基督教終於有人正確地解釋聖經。」某學生應道:「耶穌走運了,今天有我們在。」看了這圖,讀者能否會意,苦笑起來?若有讀者參加過西方社會裡不是由華人組成的教會,便不難發現那裡的信徒包容程度比較高,因他們早就認定基督教是挺多元的;只不過華人基督教的歷史短少,所以某宗某派的想法普遍被華人信徒視為唯一正確詮釋而已。 學習護教學(甚至神學)的心態和動機,不一定是為了辯道護教,亦不一定是因為自以為最正統,也可以純粹作為一種內部反省,思考究竟自己這個信仰的道理根據是怎樣的,挑戰自己能否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試想,在一個沒有非信徒的世界裡,人人返教會,那裡仍可以有人在思考這些課題,發展各種不同觀點,推敲其合理性,並且,這些思考信仰的人未必會因為有些地方尚未想通而輕言放棄信仰,因此我們也不用大為緊張,深怕信徒一思考這些話題就會一直滑坡到離經背道的地步。(其實,假如某人真誠地反省後漸漸放棄信仰,我們盡力交談後也得尊重他們的決定吧。那麼,我這裡要說的會是,我們總不成為了擔心出現這可能性,便積極阻止任何信徒對自己的信仰作出省思,變成一種所謂「斬腳趾避沙蟲」的態度。) 帶著這心態來學習,不等於不用判斷甚麼觀點比較合理、甚麼不宜接受。只是,學習者的關注點會多放在了解為甚麼有人會那樣想,從而刺激自己在神學或哲學上有自我反思。這樣的心態似乎比較健康,重視追求學問和省思的精神,也比較容易規避不求甚解、只管死守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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