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莊──
影像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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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莊──
影像之間

謝明莊

26/10/15


《am730》2015年10月23日/《明報》10月27日 謝明莊的創作和攝影風格,並不如他外表那樣明朗開懷,而是總帶著一種抽離感,必須深思才能領會的深度。「其實我並不喜歡攝影,攝影會讓你我之間突然有了障礙,所以我很少拿相機拍我家人!」為什麼這麼抽離?他說,天橋在城市的象徵意義是連結,但人們很少有人站在天橋上看城市。他站在天橋上,感覺是:整個天橋被城市包圍住,也是一種站在高處的抽離感⋯⋯

細看謝明莊所攝影的城市照片,往往是巨型的石屎森林、抽離的人群。在他最新的攝影集《記述》中,有關「佔中」的一系列照片,不是報紙上常見的人群聚集的新聞影像,而是孤空寂寥的金鐘街道,和充滿寓意的無數的鐵馬。「我被這城市的價值觀包圍著,但我有抽離感,因城市的價值取向不是我的價值取向,有點格格不入」。


“我也希望自己的生命成為別人的養分”

很多人認識謝明莊,都因為他活躍於攝影和戲劇界,但卻鮮有人知道,40歲前的他,一直生活得像浪子,且更是虔誠的基督徒。他曾每夜蒲蘭桂坊,醉了趕不上回家的船,便隨意往路邊貨車一躺。 他21歲加入藝員訓練班,與劉德華、黃耀明、吳家麗等同期,兩年後明星夢醒,便決心浪跡天涯「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這樣,26歲的謝明莊,拿著辛苦存來的三萬元港幣,便開始了兩年的朝聖之旅。從香港,經西藏,尼泊爾,印度,橫渡巴基斯坦及土耳其,到希臘,以色列,在以色列的私人公社留了大半年種西瓜。然後是埃及,約旦,耶路撒冷,土耳其,法國,荷蘭,再入匈牙利坐火車去莫斯科,經西伯利亞鐵路再回北京,香港。 「在以色列伯利恆城,準備參加子夜彌撒,我很早到了伯利恆,經過一間教堂,教堂當時在播放《耶穌傳》,散場時才發現只有我一位觀眾,我覺得是耶穌再一次來尋找我。」 謝明莊回憶當年在以色列種西瓜半年的經驗:「從一粒種子到長成西瓜,西瓜只有被人吃了才有意義,正如耶穌的生命,要釘十字架死了才可以救贖世人,我也希望自己的生命成為別人的養分。」以色列的旅程,成為了他人生的轉折:「之前較多專注於個人的追求,旅程後反思生命的意義、個人與社會的關係。」 旅程的一切成為了深刻的影像,生命的下一程,以影像出發。他於1992年進入媒體工作,開始新聞攝影的工作:「當時做了很多故事,如河南賣血,深圳乞丐,廣州仙村水泥廠對環境的污染,還拿了1995年攝影年獎(出版)。現在回看,那是一份很有意義的工作。」


“透過攝影教育,透過製作影像來讓人醒覺,追尋自己的價值觀”

謝明莊是在中學時期與攝影結緣,但真正讓他決意使用影像來訴說香港轉變的時刻,卻是1989年。當時他隻身前往北京記錄北京學生運動,意外捕捉了天安門城樓上毛澤東頭像照被撤換的歷史性時刻,他被這極具象徵意義的攝影威力所撼動了。 攝影於他,一直是他用以觀察和訴說,並呈獻自己給這世界的方式。「我所拍下的一張張照片,正是每一塊築起聖壇的石頭」(摘自他的攝影集《記述.序》) 為什麼是影像?「聖經提及,夏娃看見那棵樹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悅人眼目』,影像是會影響人的價值取向。聖經的十誡提及不可以造像,而影像正正是造像。當中尤其是消費主義,就是用影像來呈現,例如當你看到瘦身廣告,你便想去瘦身。今年流行什麼,你便穿什麼,因為你想和別人有聯繫,被認同。」影像就是影響,謝明莊希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要令人覺醒,影像正影響著你,你是跟著一種由消費主義所推動的價值取向生活」。 「城市追求發展,用數字來釐定價值取向,但作為一個基督徒,你在世上所追求的,是在有生之年通過不同的可能性去服侍上帝。工作不僅是賺取生活,而是侍奉上帝!」 謝明莊於2007年與他的好友成立光影作坊,希望推動一種對生活反思的攝影教育,也是他回應上帝、回饋社會的方式。「透過攝影教育,透過製作影像來讓人醒覺,追尋自己的價值觀。」


“城市是人的欲望的投射,如不控制這欲望,你便會被欲望吞噬,迷失了”

謝明莊對城市發展有很深的思考,並在其一系列有關重建計劃的拍攝記錄中表露無遺。「觀塘24」正是由他發起,讓市民參與拍攝,記錄自己社區的變遷。 謝明莊自己是觀塘人,從小學便在觀塘和秀茂坪長大,當時秀茂坪是新建的公共屋邨,沒有多少人入住,她母親帶著四個孩子,因為家境貧困,便佔用了其中一個公屋單位,後來社署才協助他們上樓。對這社區,謝明莊感到很熟悉很溫馨,「現在回到觀塘,有一種陌生感覺,東西不斷在變」。在他看來,觀塘重建計劃相對算是分階段,嘗試保留某些歷史,但其他重建計劃如喜貼街,利東街,中環舊郵政大樓,中環填海區等,都是一下子拆了再重建,「最差是所有歷史在短時間內突然消失,好像變成了一個黑洞一般。」 重建後的社區,舊有居民往往有很強的迷失感,「最弔詭的是,所有他們經驗過的東西都不復存在,對自己的經歷會有很強疑問,大家便會追溯照片,證實自己的經驗。這是很可悲的,為何這城市不可以保留自己的歷史?」 城市不斷的擴張及向高空發展,不但歷史文物,就連以往賴以生存的土地,以及社區價值觀都在消失。他說,城市是人的欲望的投射,「如不控制這欲望,你便會被欲望吞噬,迷失了」。


“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就如何!”

2000年,正值40歲壯年,謝明莊在當時的《太陽報》做圖片編輯,發現很多關於新聞的問題解決不了,便毅然入讀浸會大學修讀中文新聞學士課程。學士課程後,拿了英國文化協會的「志奮領」獎學金到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讀傳播碩士,主修影像傳播。 49歲,仍然「不務正業」,只願意一邊做兼職一邊做攝影創作的謝明莊,卻意外地步入教堂,「完全是預料之外,沒有預料自己會 49歲結婚,52歲生仔,以為自己會單身終老」。謝明莊對上帝有一種無法動搖的信心,從不擔心明天:「結婚時牧師說過,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