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惠珍──
生命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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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惠珍──
生命導賞

植惠珍

24/10/16

《明報》2016年10月25日/《AM730》11月4日 老、病、死,人生之所不能逆轉。面對生死兩茫茫而哀傷嘆息,如何能得安慰?熱愛文學、感情豐富的植惠珍,曾是老師作傳承者,當了母親作護幼者,現在醫院中作陪伴者與安慰者,支持她的,是一份對生命的珍視憐惜:「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植惠珍以她敏銳的心靈,引導臨終者肯定自己今生無悔。對生命的愛與安然,同時在她身上感受到。

聽說植惠珍愛好文學,訪談時她順口念起《紅樓夢》的葬花詞:「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她在醫院做牧靈、寧養工作,面對的院友不是病就是死,有點擔心她會不會流於傷感……她自己說:「我對萬物轉替珍視憐惜,從前讀到黛玉葬花,對美的消逝總有不忍的憐意。」 還好,天生善感的性情,最終成為了植惠珍的優點而不是負擔。好的文學作品是哀而不傷,她所喜愛的詩詞歌賦到流行曲,都令她體會生命的寶貴,以致珍惜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會,著眼於生命消逝後化作春泥護花。看著她說話時眼睛飽含感情,偶泛淚光,但流露的是正向力量。


“每個生命都是獨特的,能夠與院友相遇,陪伴他們走過臨終的一程,是一種榮幸”

「我是拒絕遺忘的人,珍惜相遇的人和事。」幼稚園時傳教士給她的溫暖,她默念到如今。在她口中,一再吐出的是感恩,尤其是她感受到父母、家人對她的愛。珍惜、感謝,她把這份濃烈的愛回饋身邊的人,具體的表達就是陪伴。 在醫院裡,與外面急速的步伐完全不一樣,生命流轉很慢,一點一滴地消逝。植惠珍每天到院友牀前陪伴,可以是聊天,可以是聆聽,也可以是安靜的坐著而已,但一定是專注而不匆忙。她以溫暖的手觸摸病者,讓他們感到親密與真實的同在。就是行將歸天的衰殘生命,在植惠珍眼中,仍是充滿憐惜。「每個生命都是獨特的,能夠與院友相遇,陪伴他們走過臨終的一程,是一種榮幸。如果他們願意與你分享生命的故事,其實是表達了他們對你的信任。」 植惠珍能夠耐心地跟公公婆婆接觸,也是從自己被疼愛中體會,是與年老父母相伴相處的回憶中折射出來。「父母給我的愛能保護我,面對生死,我是善感,會哭,但不是憂鬱,是化作感情和愛。」


“自己就像生命導賞員,幫助他們從年輕時的零碎片段開始,重拾片片值得細味的情節”

「生命導賞員」這特別的稱呼,是從植惠珍那裏聽來的。導賞,就是引導人去觀賞當中的美和善,她自己是首先體會、肯定生命的美善,才能導賞。「有些人在離世日將至,會很容易想到負面的事,也會想到一生的悔疚,卻看不到在那漫漫數十個年頭當中,不少值得回憶與欣慰的事。但自己就像生命導賞員,幫助他們從年輕時的零碎片段開始,重拾片片值得細味的情節,找到重心,引導他們多說、多表達,從而肯定生命,看到生命的價值。事實上,兒孫的生命成長,其實是長者一手成就的,他們的劬勞應該被肯定。」植惠珍說平時自己可以安坐大自然中很久,喜歡聆聽別人,這是性情使然。原來性情也會造就人的使命。 植惠珍兩年前神學剛畢業就到靈實醫院當院牧,她覺得自己很適合。但一再強調:「不要誤解,以為院牧一定是要人信耶穌或硬銷信仰。其實我們是要讓病友真正感受關懷,不帶任何條件,更不會硬推信仰,直到他們信任,或真的願意聽才會提。我相信這份關懷是耶穌藉我的手去做的,引領他人找到愛,在愛中歸回安息。」 懷抱有時,捨離有時;生有時,死有時。我們高興地迎接生,但如何能安然度過死?植惠珍說,感到最可貴的是這公立醫院中設立了舒緩病房,當中有讓家人陪伴的空間。有些病人是末期或穩定,會到舒緩病房,員工有照顧臨終病人的訓練,能對家屬提供支援。舒緩治療是要透過藥物及其他治療方法,根據病人和家人的意願,提升患者臨終前的生活質素,讓患者能夠安舒及有尊嚴地走完最後一段路。他們特別注重關顧家人的需要,務求減輕他們因為至親離世的哀傷及痛苦。


“人生真正最後一程應該是尊貴的,在離世時被尊重,是全人關懷的完美句號”

植惠珍對生命的珍視憐惜,是到病友的最後一刻。「人生真正最後一程應該是尊貴的,在離世時被尊重,是全人關懷的完美句號。」她說要讓他們沒有遺憾與虧欠,帶著寬恕走完這一程。這份愛,不單讓離世者臨終時感受到,也讓離世者的親友感受到。 植惠珍會為亡者主持安息禮或告別禮,在當中把一份對生命的感受化為簡樸的文字,再成為宣之於口的信息,安慰勉勵離世者的家屬親友,她也特別重視一個環節:述史,讓親屬表述亡者的生平故事,表達敬意與懷念。「其實我們都尊重生命,我只是守住這一環節,去安慰他們而已。」對生之流逝,悲傷或總不能免,但植惠珍希望藉告別禮讓大家分享感受,釋去心靈的沉重,帶著一份盼望生活下去。 對於死亡,或許我們都有一份無力感,但正正是這樣,才會讓人學會放下執著,隨遇而安,植惠珍的人生也如此。小時候看家人買給她的《兒童樂園》和報紙的剪貼文章,沒想到自己從此愛上文字而長大後念文學;早年當中學教師時,沒有想過會轉行當傳道;讀神學時,也沒想過會進到醫院從事牧靈工作、臨終關懷……彷彿沒有規劃的人生,卻是隨喜自在,成為別人的祝福。 在過往的生命場景,對象都是人,都是她所珍惜的生命;不管在學校對學生的傳承,在家庭照顧孩子,在醫院陪伴院友,莫不全情投入。當年陪丈夫到外國讀書,後來陪孩子成長,陪媽媽終老,到現在陪院友走生命最後一程,都如春泥一樣守護滋養生命。 問生命導賞員,可有夢想?夢想就是可以放空,想做的事情做好,能夠發揮。現在,她的夢想是能圓了病者的夢,哪怕只是想吃一個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