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紹輝──
醫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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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紹輝──
醫者仁心

梁紹輝

27/2/19

每兩個星期,梁紹輝醫生都會騰出時間,從自己的診所往深水埗為無家者義診。當初他只是簡單地希望以自己的專業回饋社會,沒想到一做是20多年。表面看來是他義診,幫助病人恢復信心,重投社會;但在他人生低谷或想放棄的時候,卻是這些「老友記」鼓勵了他,讓他重新振作,反思生命,學習接納不帶審判,關懷服侍不帶條件。

記者第一次踏足深水埗「基督教關懷無家者協會」的牙醫診所,印象很深刻。外面看來平平無奇的房間,但一踏進去,感覺非常素淨整潔,基本設備齊全。這天來看梁紹輝醫生的是一位女士,帶著孩子,梁醫生像朋友一樣跟她聊天,然後給她戴上特備的眼鏡,讓她坐在舒適的手術椅上,椅子上還鋪了清潔的墊子。求診者彷彿是上賓,接受專業的服務和招待。整個「手術」過程,看得出醫生那種細心、謹慎與專注。


“加入協會,就是希望把他們的牙齒修好,重建他們的自信”

「我在1992 年加入協會做義工,當年與我一起加入的都離開了,只剩下我一人。」梁紹輝中學時代開始做義工,畢業後工作相對穩定,加入「協會」,是希望回饋社會。 「他們在牙醫學會的通訊上登廣告,計畫為無家者提供牙醫服務,招募義工。」當時協會在石塘咀,與他的診所很近,但協會的診所現在深水埗,地理上更靠近服務對象的社區,梁醫生依然在那邊義診。很記得,他在言談間稱無家者為「老友記」,感覺是沒有隔膜。 因為人手及資源問題,政府的牙科診所基本上只提供拔牙服務,大眾受惠有限。「協會」看見這方面的需要,籌辦牙醫診所,特別為無家者義診。當年在石塘咀的診所曾經因為行政的「技術問題」而停辦,後來搬到深水埗不同地方,經歷不少變遷,但不變的初衷是重建破碎生命、尊嚴、關係與信心。 「最初不太認識無家者,只聯想起診所附近常見的一位『頭髮成餅野』的流浪漢。」梁醫生坦言因為衛生問題,心裡也曾有些忐忑,但隨著義診和探訪,對他們認識漸多,交流漸多,就成為「老友記」 。 「有人或以為很多無家者會上來找我們,其實這只是少數。」梁紹輝說,「很多無家者的自信心都很低,到一個地步,即使是牙痛,都不敢去公立醫院看醫生。」 一般人或認為關心無家者多是幫助解決他們溫飽、住宿的需要,也許沒有留意修補牙齒、改善儀容的重要。梁醫生說,「協會成立的宗旨,就是希望所提供的服務不是單一的。」事實上,無家者的生活常常落入一個惡性循環:因為無家,無法整理衛生儀容;因為儀容問題,降低了找工作的可能,於是難以改善生活環境。儀容對他們或僱主來說,是建立信心重要的一環。 「加入協會,就是希望把他們的牙齒修好,重建他們的自信,讓他們容易些找工作,重建生命與家庭。」這一直是梁醫生當志工的信念。無家者多不會主動去找牙醫,通常是由協會的外展義工隊探訪後,建立了關係和互信,看見他們的需要而轉介。


“難道連個天都不喜歡我?”

這二十多年來,固然有不少無家者的生活因為義診和協會的幫助而扭轉,可梁紹輝的人生也因為交織著義務工作而跌宕,這或許連他自己也始料不及。多年的堅持並非無因,「看見協會的其他同工、義工的愛心非比尋常,是他們無私的付出感動了我。」施與受從來都是銀元的兩面,其實沒法定論是誰幫助了誰。 梁醫生最初加入協會時並非信徒,卻因為一位無家者所表現的積極和快樂而動容。「記得很早期為一位『老友記』檢查牙齒,他坦言自己是基督徒,非常開朗。當時我想,『現在是我幫助你,我應該比你開心吧!』但他流露對生活的滿足比我還要大!這令我對基督信仰開始有些感覺。」 幾年後,梁醫生與太太都成為基督信徒。2010 年,他的太太和女兒先後患重病,病情反覆,他形容心情像過山車,以為看見曙光,怎料原來又是深谷。另一方面,協會的義診工作正值因為「技術問題」而停頓了,人生彷彿到了絕境,心底不禁浩歎:「難道連個天都不喜歡我?」 然而,就在這期間,他往探訪一位婆婆,「那是一位獨居女士,悲慘的遭遇可以拍成電影。那次我去探她時,心情極差,不意她竟高興的跟我說:『今日我在街上遇見天父呀!衪對我說:你是我的寶貝,無論如何我都會看顧你。』這句話讓我想到:上帝無論如何不會離開我。」梁紹輝重新振作。 「曾有一位當過警察的朋友,因為往內地做生意被騙去大筆金錢,工作丟了,欠債累累,被迫成為無家者。但後來經協會的義工的介入和幫助,現在已成為協會敬拜隊的成員。」梁醫生帶著笑容細說,「有些從前是探訪的對象,最終結了婚,成為義工;有一位老伯伯因為協會幫忙住上了公屋,也來協會當義工……」看得出來,這些生命故事都實在的鼓舞了梁醫生。


“我看到她登記的地址竟是短短五個字:「元朗某公廁」,這是對我最震撼的一次”

雖然如此,可這些年來,梁醫生真的從沒灰心疲累過?「試過覺得累,病人來到,所有牙齒都壞了,我可以做些甚麼?其實甚麼都做不了,只能解決一兩顆牙齒的問題……」心情低落的時候,想過不再做下去,但最終因為一個五字住址,讓他對老友記始終不離不棄! 「我發現一個現象,我們的住址愈短,代表社會地位愈高,例如『香港禮賓府』、『香港大學』……。有一次,一位大約30 歲的女病人上來,感覺好特別,因為很少無家者是女士。當天有同工陪她來看牙齒,但由始至終她都沒有眼神接觸。然後,我看到她登記的地址竟是短短五個字:『元朗某公廁』。這是對我最震撼的一次,我甚至想哭。一個女士竟然睡在公廁……」 「我反思自己的生命,得到的其實比付出的多。如果我只著眼於成效,以有限的資源計算,我能做的,的確是杯水車薪,但若看成是侍奉,盡其在我,心態就不同了。聖經說,作在弟兄中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耶穌身上。」 曾有調查指出,露宿者的平均年齡是50 歲,而且出現年輕化的趨勢,當中多半是因為經濟原因而無奈露宿街頭。社會上仍有不少人對無家者懷有歧視甚至審判的眼光,覺得他們過去可能做壞事,露宿街頭是咎由自取。梁醫生說,許多無家者的故事其實不為外人道,他的想法是:「我不是去研究或批判他們過往做過什麼,而只是作他們的同行者,是接納而不是批評,這是上帝要我們作的。」 梁紹輝人很溫文親切。我們拍攝時他穿了簡單的制服,還叮囑記者千萬不要拍醫務所的招牌,免誤為宣傳;甚至沒提起他在2015 年獲得「香港人道年獎」。梁醫生讓我們看見,人道實踐可以是在地而堅持,接納而不帶審判,關懷服侍而不帶條件,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