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志強──
社會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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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志強──
社會最痛

任志強

14/9/16

《明報》2016年9月13日/《am730》9月23日 跟任志強訪談,可說是無疆界的,動物、飲食、電影、貧富……那麼生活那麼在地,聊起社會最痛的土地、房屋問題,他的話就更多了。他會告訴你:「人生在世,要面對社會現實很多事情……社會有許多的向度,而信仰要面對與這社會之間的關係」。真正的信仰肯定是「跨界」的,我們要關心的,其實並不分天上與人間。

任志強別號「飲者」,也是散髮披肩的「長毛」。看來帶點書生氣的他,說話豪爽直接,對社會、教會的批判毫不忌諱;從事媒體與文化創作多年,是大學裡的神學老師,今年7月接掌基督教報章《時代論壇》為社長。

“我們社會的死結是貧富懸殊問題,而當中的死結就是土地問題”

「跨界神學人」,他這樣形容自己。我們的話題也是上天下地,時空縱橫。「如果有人問,一條擱淺的海豚與一個掉進海裡的人,應該救哪一個?」 「人或可以救自己,但海豚一上岸就死定了,人類有能力的話,一定要救海豚。」他相信眾生平等,眾生平等是因為「源於同一位創造主」,人與動物同為受造物。他關注的起始點和動力源自信仰。 「可惜人往往以自己的短暫利益為優先,去欺負其他動物、植物和土地……大有理由為了發展經濟,保持競爭力,建第三條跑道,建高鐵,拆菜園村……甚至不顧海豚無家可歸,因為動物不過是畜牲……」只以人為中心而漠視生態的社會發展,飲者都不認同。 這陣子,土地、房屋成為關注議題,候任議員朱凱迪更打著土地公義旗號進入議會。跟飲者初次訪談是在立法會選舉前一個多月,當時他已直指「今天香港社會的最痛處正是土地問題」。 「我們社會的死結是貧富懸殊問題,而當中的死結就是土地問題。」說到最痛處,飲者不由更著緊:「問題不在土地是否足夠,而是如何利用土地。土地由既得利益者所操控。但土地是人的基本需要,聖經清楚提到,土地是人賴以為生的資產,不能變賣。雖然現在經濟結構已改變,但香港每一個家庭理應能夠付出合理的金錢而有瓦遮頭。那些從別人手中掠奪土地的,在上帝眼中看為惡。」 對很多事情,飲者明知其不可為,但因為內裡的信,還是勉力行之。他明白自己的價值觀在香港很小眾,於是不斷找同路人,擴大網絡。幾個月前,他參與了基督教協進會的生態關懷事工,開辦「人間學苑」,藉此平台交流、教育與分享。今年立法會選舉後,土地議題得以進入議會,他沒有過分天真期望可以立刻喚起所有人的關注,但依然相信「日積月累,滴水為穿」。他知道「我們沒法恢復世界原有的美好創造,但至少不要讓它爛得太過分」。他對社會終極的關注,用他喜歡的時語就是:「人如何生活下去才不會『攬炒』」(同歸於盡)?


“我開始明白信仰中,其實內藏著社會信息與向度”

從蒙昧到醒覺的那些年,飲者坦言曾是城市生活的發燒友,身處大城市感覺非常興奮。「念神學前,我第一次到日本旅行,在東京好興奮,單是看電子產品便已出神,留連忘返。即使看沒有字幕的古裝武打電影,也看得過癮。」可後來再去,已經索然無味,意識到自己對城市的感覺不同,抗拒城市那種快速的節奏和喧鬧。 一切的轉捩還是歸於1980年代末到美國波士頓讀神學……「那時候我住在樹林附近,而且遇到不少奇人異士。我的一位教授每天踏單車10英哩來回學校,在當時的美國這是罕有的,給我很大的震盪。」飲者開始反思城市的主流方式與心態。「城市人喜歡跟大隊,簡單如每年的書展,我們都跟大隊趁墟,去擠去買,但到明年書展前,能看完的書有多少?」 「跟大隊生活是一種誘惑,我們每個人本來就不相同,可城市把我們的生活方式劃一了。」即便如此,飲者認為跟與不跟,還是端乎人自己的選擇。 飲者深刻記得,當年是帶著「信仰與社會」如何關聯的問題去讀神學。他自嘲的笑說:自己總算開竅了,找到社會──神學──信仰三者的融合。「我開始明白信仰中,其實內藏著社會信息與向度,只是過往接觸的那一套信仰教導沒有提及。」他舉例說,耶穌當時醫治那些極度貧窮的大痲瘋病人和長期病患者,是具有社會向度的,只是我們忽略了。 「從社會層面意義理解,耶穌醫治的工作不僅是恢復他們的經濟能力,更是把這些被當時社會排斥、孤立無援的『social outcast』(社會的遺棄者)帶回社會之中。耶穌所作的,是故意針對當時社會的最痛。」 飲者不是耶穌,沒有能力拯救世界,但他也給自己一個使命:「推動香港華人教會與基督徒群體,對世界和社會有多一點sensitivity(敏銳)和sensibility(觸感/意識)。」飲者不諱言,這是非常困難,很多基督徒如非有切膚之痛,還沒有意識社會所發生的事情與信仰是分不開的,不少教會甚至教導會友「只應關心天上的事」。

“與哀哭的人同哭,與絕望的人同感;不宣揚廉價的盼望,不散佈虛假的平安”

2013年,香港貨櫃碼頭工人發生工潮事件時,他曾在社交網站發貼文給香港的神學教育工作者,呼籲他們在日常的平台上推動關注、思考、行動;鼓勵、帶動、陪伴同學一起探討其前因後果與社會脈絡;撥出時間與同學一起探訪罷工工友,謙卑聆聽,學習與受苦受壓者同行,為他們守望、禱告;捐出金錢、食物和其他物資……。「我們身為神學老師,不正是要以身為教,與學習神學的同學們一起,在人群之中彰顯上主的恩典與真理,不論任何代價,全力跟罪惡勢力周旋嗎?」 同樣,面對近日立法會選舉前後的暴力威嚇事件,飲者非常贊同基督徒群體「一起站出來發聲,表達對黑暗勢力的抵抗,這是面對強權暴虐時,我們最低限度可以做的吧。」 數月前上任《時代論壇》時他說過:「每一個時代都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論壇,而每一個論壇也要真正屬於自己的時代」。「論壇」可以怎樣屬於自己的時代? 「它不但是一份刊物,而且是一個論壇,與不同社區裡的教會聯繫合作,推動教會進入社區,彼此融合,提高sensitivity and sensibility。」 不要愧對這個時代。「與恐懼的人同懼,與哀哭的人同哭,與絕望的人同感;不宣揚廉價的盼望,不散佈虛假的平安,不輕忽醫治百姓;忠心地、誠實地活在人群中,堅守信心、盼望、愛心。」飲者是這樣守望著。 或許,對抗時代的黑暗,我們要一起來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