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生在一貧困之家,被別鄉的人領養去,但竟由貧家女而成為千金小姐,她哥哥比她年長多,很疼愛她,哥哥畢業於廈門大學,對妹妹的教育就很著緊,難得有讀書機會,不單中學畢業,還上了縣的師範學院,但也為婚事,應該沒有畢業,但那年代,在農村寫得一手好字也沒多少個。她性格強悍,在夫家也就不太受歡迎,但因著學歷高,哥哥厚愛,夫家只能將就將就過日子,後來也是在她催促下,我爸爸到廣州闖,解放後省政府動員農民回鄉,我爸爸哭著等遣回,我媽卻怒把歡迎的紅花球掟到屋外,堅決不走,後來想想見勢色不對,便獨個兒到香港探路,然後接我們一個一個來香港,我爸爸是孝子,留在廣州侍母,廿年後才能一家團聚。我媽受她哥哥影響,知道知識可以改造命運,亦令她有較高的視野,務必把她的孩子弄到香港,沒有她,我的命運定必要改寫,我有幸在這殖民地成長,逃過了當時一個又一個的政治運動,媽從沒要我找工作養她,只要我繼續讀書,她就滿足。直至我當上導演,她仍在一藥房為人做飯,她喜歡花自己賺的錢,直到六十多歲才真肯退休。
一位農村的千金小姐最後要當住家傭工,受氣被差使,又要為我操勞,但她走過一波又一波的困境,這不單是她自己的困境,也是香港的困境。當貧困在香港是常態時,她自己捧著那本《自學英語不求人》學習英語,好等她老闆的客人打賞,為了孩子的前途,來到香港這陌生之地,一切從頭而起,幹過打石工人,做過包屍阿姐,從小姐變媽姐,從小販到清潔工人,想起她叼著煙,買狗、買馬、搓麻將,有時被事頭婆無理辱罵,她眼裡迸著怒火,那副誓不低頭的模樣,咬咬嘴唇也就吞下那份恥辱,她以同情讀書比她少的人為自慰之道。
我太太以為她老人家喜歡看大戲,要為她預票。她卻搖頭,因為她喜愛的電視節目是賽車、拳擊、足球等,是她第一次帶我到花墟看足球比賽,至今我仍是足球發燒友;是她放我在茶餐廳等候,數十年後「表哥餐廳」包含我對母親的思念﹔是她帶我到這裡生活,為我的前途設置了一個自由的空間,一個讓我馳騁的國度。我從未聽過她唉聲歎氣說自己命運不濟,我聽到的只是她向艱苦的生活咆哮:她沒有顯赫的事業,於我而言,她卻是一個偉大的企業家,因為她造就了我,我也不是一個成功人物,但母親對我的愛護,使我頗單純的認為人間有情,我對朋友的關愛,對家庭的愛,都源自她,她的後代,一家廿多口,也要感謝她當時的決定,因她帶我們到一個可以自主自己命運的地方。我們今天生活得妥當,就是她當年一念之間。
我母親一生不信風水命理,也不入廟參神,她不信塑像可以打做自己將來。四十年前她受浸成為基督徒,是她帶我到教會,到我因情緒病而在人生低谷時,適時向上呼求,這呼求的種子,也是母親在四十年前為我種植。
我與太太坐在沙發上,她對我述說我在美國時,奶奶捲著被鋪蜷弓著身在沙發上睡,陪她,怕她寂寞。有時夫婦間爭執,太太說奶奶必定在她面前數說我的不是。她有一百元她必定花九十九,讓太太開心。她生前還對我姐姐說她所有東西都只留給我太太,她沒有留下可以用金錢量度的東西,她的遺產,誠如我太太說﹕「她愛你,所以也愛我。」對,愛就是衡量世間一切的最高標準,那怕是任何政治制度,任何道德哲學。我們夫婦倆坐在軟綿綿的布椅上,紅著眼追憶她生前的點點滴滴……最後兩三年,她患上癡呆症,神色逐漸衰竭,連我也不認得,前些日子,當我在人生幽谷時,我打開她的房門,極想尋求她的慰藉,但我亦知她已有癡呆症數年,能認得我也不錯了,誰知她望著我,溫柔的問:「你的病怎樣了?沒事不對嗎?」為了對兒子的關愛,她的意識在停止運作前拼命的湊合這兩句話,驚天泣地,聲弱情濃,這是我老戰友最後對我說的一句安慰語,自此她望我的眼神迷迷惘惘,直至離世。
媽,你在天國平安嗎?要不要聽聽你孫兒在追思夜為你唱的輓歌。
「無論是住在,美麗的高山
或是躺臥在,陰暗的幽谷
當你抬起頭,你將會發現
主已為你我而預備
雲上太陽,它都不改變,縱然小雨灑在臉上
雲上太陽,它總不改變,哈哈,它不改變」
(本文原刊於《明報》二OO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世紀版。本報獲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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